第461章 啊朋友再见吧 再见吧 再见吧......

让你卧底,你把老米榨干了? 这样说会不会太伤他

胖子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陆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操作台,语气松弛得像是在给老朋友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们今天坐在这儿谈改开,或者以后的人回头看,都特别容易产生事后诸葛亮式的错觉.....

好像当年只需要在京师的大H堂里按下一个叫‘改开’的红色按钮,第二天全中国的工厂机器就会自动轰鸣,经济就会自动开始百分之十地增长。

但历史并非这样运行的。

在当年那个冬天,摆在我们国家面前的,也并非只是两条在路牌上清清楚楚写着‘正确’和‘错误’的平坦大道,而是一片连路都没有的雷区!

在走出第一步的时候,全中国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拍着胸脯打包票知道结果——

没有人知道,农村的包产到户到底会不会成功,会不会导致粮食减产;

没有人知道,资本主义的市场机制到底能不能引进来,华尔街和外国人的资本进来以后会发生什么,会不会重新变成旧社会的买办横行;

更没有人知道,在深圳和沿海划出来的那几个经济特区,最后会不会彻底失控。”

陆深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着,声音沉静有力,

“几千万人的国有企业大锅饭该怎么办?双轨制的价格该怎么闯关?计划和市场水火不容了半个世纪,到底该怎么在同一片屋檐下相处?大门打开以后,欧美日那些武装到牙齿的跨国巨头冲进来,中国自己那点脆弱得像纸一样的民族产业,到底能不能扛得住?!”

“所有这些问题,放到今天回头看,其实有很多都已经有了阶段性的答案。可在当年按下按钮的那一刻,一个答案都没有。”

陆深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感慨,

“这就是为什么,随着我自己坐在兰利这个位置上管的事情越来越多,我现在越来越能理解.....当年说的摸....过河这六个字的分量了。

以前,听这句话,心里甚至会觉得有点土,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没有规划、边干边看吗?”

“可等真正自己带了队伍,真正做过一点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事情以后,就知道了。”

陆深看着胖子,面色冷峻,

“当一个庞大的组织面对未知,手里没有现成方案的时候,人性里本能....最容易做出的选择,我看...不是下水去‘摸......河’。”

“最容易的选择是..........站在岸上,什么都不动。因为不动,永远是最安全的。

你不去改革,就永远不会因为改革失败而承担历史责任;你不去试验,就永远不会犯下新的错误被政敌抓住把柄;你不去打开国门,就永远不用面对苍蝇蚊子飞进来之后出现的那些让人焦头烂额的新问题!

一个组织是如此,一个普通人是如此,一个拥有几千年惯性的庞大国家,更是如此!”

后厨里安静极了,只有陆深那平缓却字字千钧的声音在回荡,

“在所有人都觉得站在岸上最安全的时候,真正难如登天的,是有一个人站出来顶着所有的压力说:别争了,先下水试!

出了问题,我们再改!

深圳可以先试,农村可以先试,乡镇企业也可以先试;这个办法走不通,咱们就立刻换另一个办法!

今天,乃至二三十年后,很多人习惯了现代商业社会,可能会觉得这种试错的思路太正常不过了。

但在当年那个长期习惯于在经书里寻找唯一绝对正确答案,一旦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的环境里,这种敢于试错的思维,其实是非常不寻常,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

陆深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

“先别在会议室里争论理论上够不够完美、姿态上够不够漂亮;先低下头去看看,老百姓碗里的饭有没有多一口,老百姓的日子能不能实实在在地变好!

我一直觉得,不管是现在的年轻人,还是以后的年轻人,大概都要等到他们长到三十岁左右,被现实生活狠狠毒打过几次之后,才会突然在某一天深夜里,开始真正理解这种现实主义的伟大。

因为人在二十岁的时候,总是特别单纯,特别容易相信理想主义的幻觉.........总觉得‘只要我的初心和理念是绝对正确的,那么做出来的结果就理所当然应该是正确的’。”

听到这里,一直屏息凝神的胖子,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浊气。

这个在隐蔽战线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过太多因为教条和迂腐而流血牺牲的老特工,伸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陆深,又给自己嘴里叼上一根,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

两团橘红色的火光在后厨微暗的灯光下亮起,紧接着,两道青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起来,在空气中交织、弥漫。

胖子狠狠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草味在肺叶里滚了一圈,这才吐出烟雾,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沙哑着嗓子接了一句,

“是啊……二十岁的时候谁都爱听漂亮话。

可等真到了战场上,到了泥坑里才明白,纸面上的方案写得再漂亮,调子起得再高,最后落不了地,老百姓吃不进嘴里,那就是个屁,就是零。”

陆深夹着烟,看着吞云吐雾的胖子,笑着继续说道:

“所以你看,其实不管是太平洋对岸的我们,还是现在脚下这片处于巅峰的米利坚,一个人、乃至一个精英阶层真正成熟的标志,往往就是从三十岁这个坎开始,学会放下那些虚头巴脑的道德洁癖,开始理解一种带着点‘工程师味’的冷酷思维.....”

陆深弹了弹烟灰,轻声给出了那个总结,“能把问题真正解决掉,永远比站在一边保持姿态正确,要重要一万倍。”

烟雾袅袅中,胖子微微眯起那双小眼睛,隔着青烟静静地打量着对面陆深的脸庞。

他发现,今晚的陆深话格外多。

平日里这位喜怒不形于色,说话向来惜字如金的兰利副局长,今晚却像是有满肚子的话想要倒出来。

胖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试探着低声问道:

“老陆,你今晚突然跟我聊这么多关于.......的事……你是不是,也收到什么风声了?”

陆深夹着香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后厨里那点温暖的烟火气,似乎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有些苍凉。

陆深低下头,看着指尖那一点忽明忽暗的猩红火光,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胖子清楚地看到,面前这个男人,眼眶竟然罕见地有些微微发红......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