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要你还留在这间后厨里,多待一天,不确定性就会增加,那才叫真正的麻烦。”
胖子沉默了半晌,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切菜握勺而布满老茧的手,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说到底……还是我留在这儿,拖累你了。”
“跟你没关系,谁来都一样。”
陆深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的小操作台前,斜靠着不锈钢案沿,目光平静地看着胖子,
“现在的兰利,包括整个大华盛顿地区,已经不再适合用传统的单线联络人模式了。
所以,等你回去之后,替我向家里带个正式的建议,从今往后,不要再往北美派任何专职对接我的人了。
我既然坐在兰利七楼的这张椅子上,手里握着全世界最庞大的情报网络,以后家里若是真有需要什么关键的,决定国运的重要情报,不用人来找我,我自会用我的办法安全地交到组织手上。”
胖子抬起头,看着斜靠在桌边的陆深。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陆深那张深沉的脸庞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胖子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所做的每一个决定,背后必定都已经过了无数次冷酷而精密的深思熟虑。
胖子深吸了一口气,放在膝盖上的右手缓缓握紧成拳,像是要在离开战场前做最后一次确认般,盯着陆深的眼睛沉声问道,
“你跟我说句实话,我最后确认一次……这一次让我突然撤离,真的不是因为我工作上的什么疏忽或者原因,已经导致你陷入危险了吗?”
看着这个到了最后一刻还在担心自己安危的老伙计,陆深心里微微一暖。
他走上前两步,笑着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胖子厚实的肩膀,
“不,不,不……你想多了。
没有任何人暴露,也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那些米利坚人之所以开始发疯一样地往我身边派探子,原因其实特别简单.....只是因为太平洋对岸,我们国家的崛起,已经快要藏不住,也挡不住了而已。”
胖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陆深重新退回小木桌边,双手抱胸,背靠着桌沿,朝着胖子温和地问道,
“哎,胖子,马上就一九九六年了。
你有没有想过……等再过个二十年、三十年,等我们这代人都老了,那时候的年轻人回过头来看我们现在正经历的这段时期,他们会怎么看?”
这个话题跨度实在太大,把刚刚还沉浸在生死潜伏气氛里的胖子问得一怔。
胖子皱着眉头认真地想了想,他是个搞外勤和后勤的实干派,让他拿菜刀或者拿手枪都行,但要让他站在几十年后的高度去概括整个时代,他觉得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肯定没法概括好,于是便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后厨里很暖和,陆深看着炉灶上袅袅升起的白色水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弗吉尼亚厚重的风雪,看到了三十多年后那个繁华喧嚣的人间。
“可能二三十年后吧,等那些在千禧年前后出生的孩子们长大了,他们会在中学和大学的历史课本里,看到.....的名字。”
陆深的声音带着缓慢而从容的韵律,
“到了那个时候,其实很多年轻人对........的印象,会变得非常简单,简单到可以用几个词就概括完....改开,SZ,HK回归的‘....制’,哦,对了,肯定还有那句几乎所有中国人都会背的家常话:不管........猫。”
陆深笑了笑,修长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到了那个时候,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年轻人们会觉得,其实他们所拥有的那些东西,全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
胖子坐在凳子上,听着陆深这番没头没脑的话,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捉到了陆深想要表达的某种情绪,但隔着一层时代的面纱,却又没能完全理解透彻,于是便皱起眉头,安静地继续听下去。
“他们会觉得,中国作为一个大国,当然应该全力以赴发展经济,当然应该搞改开,当然应该在沿海办经济特区,当然应该放开手脚引进西方技术,吸引华尔街和全世界的投资,把制造业做到全球第一。”
陆深的语气依然平淡,却带了些看透历史般的沧桑,
“再过二三十年,他们从小生活在灯火通明的城市里,会觉得家里二十四小时从不停电是应该的,坐上火车千里之外分秒不差地准点到达是应该的,甚至连偏远山区的公路要做到村村通,那也都是应该的!
这就好比……好比现在我们坐在这儿吃着热面条,回头去想四五十年前,也会下意识地觉得,当初我们的父辈,那些革命前辈们用小米加步枪打赢了武装到牙齿的国....,在零下四十度的朝鲜冰天雪地里打赢了抗美援朝,好像也是理所当然应该赢的一样。”
听到抗美援朝,胖子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神猛地震了一下。
他的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许,脸上的神情一点点严肃了下来。
他有些听懂了。
看着胖子神情的变化,陆深嘴角微扬,
“这不怪未来的年轻人。
因为一个时代,或者说一代人所能取得的最大成功,往往就是......让后来享受成果的人,彻底忘记它当初在起步的时候,到底有多难!”
后厨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着。
陆深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地砖,声音慢了下来,
“可是呢,等二三十年后的那些年轻人真正走出象牙塔,真正进入社会摸爬滚打几年以后,当他们自己也开始面对生活的柴米油盐与人生的十字路口,再重新回过头去看.......时,他们心里的感觉,就会慢慢发生变化。”
“他们会开始发现一件很残酷的事:在这个世界上,真正难的,并不是在已经知道了标准答案以后,照着参考书去选择那个正确的答案。”
陆深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里仿佛有星火在闪动,
“真正难的是........当你站在七十年代末那个百废待兴,连饭都吃不饱的中国大地上,你的手里没有任何现成的答案,身后是十亿张嗷嗷待哺的嘴,可你却必须在这个时候拍板,决定这个庞大国家下一步到底往哪里走!”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等到未来的年轻人真正成熟,开始重新理解.......时,他们心里的震动,绝不仅仅是因为书本上那句‘改....让中国富起来了’。”
陆深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轻声说道,
“而是因为,当一个人真正开始独立承担责任的时候,他自己也会不可避免地遇到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恐惧的一种东西........不确定性。
只有当你自己站在迷雾里,完全不知道明天和未来会怎么样的时候,你才会真正明白,当年敢在没有任何标准答案的情况下替十亿人作出选择,到底需要多么恐怖的勇气,到底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