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弗吉尼亚州的麦克莱恩镇下了一场很薄的雪。
在美利坚,平安夜向来是一年当中最安静喧闹的时刻。
街道两旁的独栋木屋早早挂上了彩灯,麋鹿与雪橇的模型停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空气里飘荡着烤火鸡、肉桂苹果派与松针燃烧后的甜香。
哪怕是平日里神经绷得像钢琴弦一样的兰利总部,今晚也撤去了大半的岗哨,只留下值班室里孤独闪烁的指示灯。
但兰利联盟酒吧的灯还亮着。
因为是圣诞前夜,前厅并没有多少客人,只有几个无家可归或者懒得回家的单身老特工缩在角落的卡座里,一边看着电视机里重播的黑白老电影《生活多美好》,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不要钱的麦卡伦。
陆深推开酒吧后厨那扇厚重的弹簧门时,一股浓郁的花椒、八角与牛油混合在一起的滚烫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将他风衣领口上沾着的几星碎雪融化成了水珠。
后厨很大,不锈钢的操作台擦得锃亮。
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胖子系着一条早已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白色围裙,正站在炉灶和碳火烤架之间忙活。
原本在隐蔽战线上同样算得上把好手的胖子,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一个真正的厨子。
而为了伺候好嘴刁的陆副局长,他在弗吉尼亚这片除了汉堡和炸鸡之外几乎堪称美食荒漠的土地上,托人从旧金山唐人街,甚至从香港和四川空运来了各种香料,在后厨里日复一日地琢磨、尝试着各种陆深喜欢的川湘菜系,以及极具烟火气的炭火烧烤。
此刻,烤架上的几串肥瘦相间的羊肉串正滋滋地往外冒着油泡,孜然与辣椒面的焦香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听到身后的开门声,胖子头也没回,手里的铁钎熟练地翻了个面:“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前厅那帮孙子都快喝趴下了。”
陆深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反手将后厨那扇门轻轻合上,落了内锁。
听到这声清晰的落锁声,胖子翻动羊肉串的手腕轻微地顿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问,顺手关小了烤架下的炭火风门,转过身,从旁边一口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锅里捞出一大碗煮好的阳春面,又拿过一只干净的青花瓷碗,用竹筷子夹起一半面条分了过去,最后浇上两勺熬得奶白滚烫的骨头汤,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刚下锅煮的,还没坨,分你一半。”胖子端着两只碗走到后厨角落那张专门用来切配的小木桌旁放下,把筷子递给陆深。
陆深脱下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挽起衬衫袖子,走过去在小木桌旁坐下,接过筷子说了声:“谢了。”
后厨里只剩下抽油烟机单调的嗡鸣声,以及两人吸溜面条的轻微声响。
面条很筋道,猪油与骨汤的香气熨帖着在冬夜里有些发凉的胃袋。
不到五分钟,两只青花瓷碗双双见了底,连最后一口带着葱花香气的汤都被陆深喝得干干净净。
胖子伸手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顺手拿过抹布擦了擦桌面上的汤渍,抬起那张被厨房热气蒸得有些红润的圆脸,看着正在用纸巾擦嘴的陆深,随口问道,
“面少了点,还想吃点啥吗?烤架上还有刚穿好的黄喉和五花肉,锅里还炖着猪蹄,你要是不急着走,我再给你做点。”
陆深把纸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陪了自己好几年的老伙计,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胖子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把抹布随手扔在水槽边,拉开对面的塑料圆凳坐下,两条粗壮的胳膊架在膝盖上,盯着陆深的眼睛,
“有事?”
陆深看着他,点了点头,“是的。”
“什么事?”
“从杜勒斯机场飞温哥华,再转机回京师。”陆深端起桌上的一杯温水,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轻声说道,“明天你就回国,中午十二点半的班机。”
胖子搭在膝盖上的那只肥胖的大手猛地一顿,他原本平缓的呼吸在刹那间变得急促了些许,一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着陆深,
“出事了?”
陆深看着他紧绷的脸,先是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容易让人误会,又赶紧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缓声道,
“倒也没出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只是……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太高了,手里捏着的东西也太多了。
你在明处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也在暗处看你。
我明显能感觉到,现在华盛顿周围盯着我的眼睛,越来越多了,而且……眼神也越来越毒了。”
陆深没有说得太细,但胖子瞬间就听懂了其中的凶险。
现在的陆深,名义上是CIA的副局长,实际上却是手握兰利生杀大权,连白宫和华尔街都要退避三舍的影子巨头。
对于这样一个黄皮肤的庞然大物,五角大楼的鹰派,联邦调查局的反情报组,乃至那些表面上已经臣服的老钱家族,怎么可能不在暗地里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筛查他的社会关系?
而胖子作为一个同样顶着华裔面孔,常年待在兰利联盟酒吧后厨里的厨子,哪怕他的档案做得再天衣无缝,在这群顶级猎犬越来越毒辣的注视下,迟早也会变成重点盯防的靶子。
胖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掠过凶狠的决绝。
“是我这边漏了痕迹,暴露了吗?”
陆深静静地看着胖子的眼睛。
陆深明白胖子此刻眼神里藏着的那股决绝是什么意思....
只要陆深略微迟疑,今天夜里,在走出这间酒吧之后的某个街角,或者在回公寓的车库里,这个看起来总是一团和气的胖厨子,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用最逼真的方式,让自己死于一场无可挑剔的意外,用一具不会开口的尸体来彻底掐断所有可能烧向‘深海’的引线。
陆深缓缓摇了摇头,身体往前倾了倾,伸手按住胖子紧绷的肩膀,严肃口强调道,
“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给我收起来。
你不能死,听明白了吗?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一旦死在弗吉尼亚,哪怕现场做得再像是一场车祸或者煤气中毒,在那帮疯狗眼里,那就是欲盖弥彰,那就是更加的不明不白!
这等于是在我的后背上直接贴了一张靶纸!”
胖子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动着,苦涩地摇了摇头,“可要是我现在突然打包买机票回国了,在他们眼里,难道就能算得上清清白白么?”
“回家探亲,然后因为老家父母病重或者厌倦了米利坚的阴冷天气,顺理成章地留在那边开餐馆,这在任何一份反情报评估报告里,都只是一条甚至不值得标红的日常记录。”
陆深收回手,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让人安心的淡然笑容,
“你活着回国,隐入十几亿人的大海里,他们就算事后回过味来想查,也抓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把柄,发现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