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二楼尽头的包间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定制的加厚特种吸音墙壁,像是一道无形的深海屏障,将一楼大厅里那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咚咚咚的低音炮轰鸣与男人们的鬼哭狼嚎,彻彻底底地隔绝在了门外。
包间里很安静,只点着几盏柔和的壁灯,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柠檬草的清香。
陆深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亚麻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纽扣,安静地靠在宽大的深棕色真皮沙发里。
在他的身旁,艾琳正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只水晶醒酒器,动作轻柔地往陆深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点点琥珀色的无酒精苹果醋。
她从上个月起就已经正式向局里递交了休假申请,此刻她身上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米白色羊绒孕妇裙,原本纤细的腰身已经明显圆润了一圈。
倒完苹果醋,艾琳直起腰,一只手下意识地轻轻扶了扶自己的后腰,湛蓝的眼眸低垂下来,带着几分慵懒与温柔。
陆深转过头,伸出左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身侧坐下,修长的手指在她微隆的小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安顿好艾琳,陆深脸上的柔和才微微收敛了几分。
他端起杯子,抬起眼帘,看向笔直地站在茶几对面的里德。
“华盛顿和东京那帮小脚盆鸡,经此一役,短时间内应该会彻底消停一点了。”
陆深抿了一口微酸的苹果醋,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平缓清淡,听不出刚刚才导演了一场跨国大清洗的血腥气,反倒像是在随口聊着家常,
“旧金山那边呢?......女士那边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站在茶几对面的里德先是恭敬地向沙发上的艾琳微微欠身点了点头,随后才用一贯沉稳干练的语调低声汇报道,
“一切都很顺利,局长。
马里兰州国家档案馆二馆里存放的那批一九三七年至一九三八年米国驻南京大使馆原始往来电报,战略情报局上海站的前期情报评估,以及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未公开的战俘审讯记录……
按照正常的联邦档案解密流程,原本至少还要再排队等上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才能向她开放。
不过上周五我已经以兰利历史档案协查的名义签了特批调令,现在那些微缩胶卷和全套高清复印件都已经整齐地摆在她的书房案头上了。”
里德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抬头补充道,
“另外……您上个月点名要找的那本约翰·拉贝先生留下的,厚达两千多页的德文原始日记,昨天下午也已经通过特殊渠道,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陆深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历史有时候真的是一种充满了黑色幽默与遗憾的造物。
在陆深记忆里的那段真实历史中,当年身为西门子公司驻南京代表,同时也是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主席的德国人约翰·拉贝,在目睹了日军惨绝人寰的屠城暴行后,冒死写下了那本厚达两千四百多页的《拉贝日记》。
可是在战后长达半个世纪的岁月里,这本足以把所有脚盆鸡右翼的嘴脸抽烂的铁证,却一直被锁在拉贝的孙子奥托·拉贝位于德国海德堡老宅阴暗落灰的阁楼木箱里,全世界竟然没有几个人知道它的存在。
一直要等到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三日.....也就是南京大屠杀整整五十九周年的纪念日那天....拉贝的外孙女乌苏拉·莱茵哈特夫人,才终于在纽约的纪念大会上第一次将这本日记的副本公之于众。
而在那段原本的时空里,当年轻的......呕心沥血地撰写《南京浩劫:被遗忘的大屠杀》初稿时,拉贝日记尚未出世。
她只能艰难地从已经出版的零散外籍人士回忆录,泛黄的战时旧报纸以及战后支离破碎的审讯记录里去一寸寸拼凑真相。
一个为南京大屠杀立传的人,在成书的主体阶段居然没能亲眼见过当年南京城里最核心关键的德国目击者留下的日记全文,甚至没能将其作为全书的骨架......这不仅是......那本书最大的史料遗憾,更在日后成为了无数脚盆鸡右翼学者拿着放大镜对她进行恶意围攻的突破口。
但现在,因为兰利七楼这只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所有的遗憾与时间差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站在对面的里德似乎也想起了柏林站汇报上来的细节,冷峻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局长。
实际上,海德堡的拉贝家族后人根本就不知道阁楼里锁着的那堆发黄的旧纸片在历史学和国际政治上到底有多值钱.....恰恰相反,他们一家人这些年心里甚至还有点怕。
因为约翰·拉贝当年毕竟顶着纳粹党员的身份,他的孙子一直担心如果贸然把爷爷的日记公开了,会被德国国内的左翼媒体或者犹太组织翻旧账,指责他们家..你爷爷当年是个纳粹。”
里德耸了耸肩,
“柏林站那边挑了个挂着慕尼黑大学历史系头衔的外围研究员,直接以‘研究二战期间德国在华人道主义救援人员’的学术名义登门拜访。
态度客气,先是一口气出资十万马克资助他们家修缮老宅,整理家族档案,把约翰·拉贝捧成了像辛德勒一样的德国良心;
然后顺理成章地提出‘我们出全资帮您把这两千多页日记做防氧化加固并复印一份做学术研究用,珍贵的原稿您继续留在家里传家’。
名利双收又解除了政治顾虑,拉贝家属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陆深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深邃。
用情报帝国的降维打击能力,去替一位孤军奋战的女作家铺平史料的荆棘,这在陆深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作为一个深谙西方传媒规律与人性弱点的操盘手,另一件残酷的事实却不能视而不见....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的那本《南京浩劫》之所以能够在对亚洲历史向来冷漠的北美图书市场上彻底引爆,连续十几个星期霸占《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并且引起白宫与国会山的震动,一半固然是靠着那血淋淋的历史真相与她极具感染力的文笔;但另一半,在很大程度上,靠的其实是一个极其符合西方大众传播心理的新闻叙事....
“一个年仅二十七岁,美丽柔弱的华裔青年女作家,单枪匹马勇敢揭露半个世纪前的脚盆鸡法西斯罪行,结果在出书后遭到了脚盆鸡极端右翼势力的疯狂围剿与死亡威胁,甚至连家门口的信箱里都收到了夹着真子弹的恐吓信。”
在商业化的米利坚传媒帝国里,纯粹的苦难往往很难卖座,但“柔弱的真相守护者对抗邪恶强权的即时危险”,这个充满戏剧张力的叙事本身,就是能够让《纽约时报》、《时代》周刊和奥普拉脱口秀疯狂转发、炒作的顶级燃料。
如果把所有的苍蝇在飞出来之前就全部拍死,这本书在北美的破圈效应或许反而会打折扣。
陆深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身边正低头温柔抚摸着肚子的艾琳,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锋芒。
燃料可以留一点,苍蝇也可以放两只出来嗡嗡叫两声帮新书做免费宣传;但是,引线必须死死攥在他的手里。
不管畅销书的营销逻辑是什么,有一条底线在陆深这里是绝对不可动摇的.....
那个姑娘的命,和她精神的健康,比那本书多卖几百万册的销量,重要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