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迈步走上前去,伸出右手,像是一位宽厚温和的忘年交一样,轻轻拍了拍克雷斯维尔那微微有些佝偻的肩膀,还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激动站起而有些歪斜的西装领口。
“约翰,别站着了,坐下喝口水吧。”
陆深将身体僵硬的克雷斯维尔轻轻按回沙发里,自己也在他对面重新坐了下来,
“其实你今天能来找总捅先生,我替你感到高兴。
因为你终于看明白了一件事.....克莱伦斯·摩根那个老家伙,从头到尾就是在拿你和麦道公司当枪使。
这把枪开火之后,如果赢了,所有的功劳都是他的;可如果输了,所有的黑锅和子弹,全都得由你一个人来背。”
克雷斯维尔双手捧着陆深给他倒的温水,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听着。
“克莱伦斯·摩根在长岛给你倒威士忌的时候,一定拍着胸脯跟你说过,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搞掉我,把水搅浑,等到明年大选过后,五角大楼的军工订单就会重新洗牌分配,你们麦道一定能从中分到一大杯羹……约翰,他是骗你的。”
“摩根家族如果输了这一局,无非是从指缝里漏掉几个亿的游说经费,人家关起长岛庄园的大门,照样是传承百年的华尔街贵族;
可你呢?你拿去放上赌桌的,是你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名誉,和原本可以在佛罗里达海滩上晒太阳的后半辈子自由!”
说到这里,陆深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克雷斯维尔的眼睛问道:
“约翰,你是学工程和财务出身的聪明人。这么简单的一笔买卖,里面的盈亏比,难道你到了今天还算不过来吗?”
椭圆形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窗外的秋风吹过南草坪,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墙上的古董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心上的鼓点。
克雷斯维尔端着那杯温水,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咽了一大口口水。
他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低着头,陷入了漫长而剧烈的思索之中。
陆深刚才那番抽丝剥茧的话,剖开了摩根庄园那层华丽的贵族画皮,露出了底下冰冷刺骨的吃人骨髓。
是啊……赢了,选票归布坎南,权威归金里奇,话语权归摩根,麦道拿不到一架飞机的订单;
输了,摩根损失一点零花钱,而自己却要把命和公司全都填进去兜底!
这场所谓的四方共振围剿,从最开始在长岛动议的那一刻起,就是克莱伦斯·摩根精心设计的一个不对称骗局,而自己这个堂堂的麦道总裁,在人家眼里,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冲在最前面踩地雷的傻子炮灰!
想通了这一关节,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让克雷斯维尔浑身打了个冷战。
紧接着,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一切。
既然麦道靠自己已经撑不过未来两年的寒冬,既然跟着摩根只有死路一条,那么眼下唯一能够让麦道体面活下去,甚至让他在这次并购重组浪潮中全身而退的救命稻草,就只有面前这个手握兰利与白宫权柄同时又在华尔街呼风唤雨的年轻人了!
下一秒,克雷斯维尔猛然抬起头来。
他没看旁边的老布,而是将所有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陆深的脸上。
在那双布满血丝的苍老眼睛里,之前的恐惧愤怒与犹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尽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时的绝对渴望与急切!
“局长!”
克雷斯维尔身体大幅度前倾,声音微微发颤,
“只要能保住麦道的体面,无论您让我往哪个方向开火,我都听您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