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之后,这场小聚会,到了散会时刻了。
西翼走廊里的空气闻起来像陈年的柠檬木蜡,混杂着老头子们身上永远洗不掉的薄荷药膏味。
这是权力的气味。
在华盛顿,真正的权力.....它闻起来总是干干净净...温和体面,就像牙医诊所里刚从高压蒸汽灭菌锅里夹出来的金属镊子。
你明知道那东西一会儿要伸进你的口腔去拔掉你带血的智齿,但当它摆在白瓷托盘上的时候,你还是不得不赞美它的光洁。
那扇厚重的白色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把老布苍老和煦的笑声关在了椭圆形办公室里面。
约翰·克雷斯维尔走在地毯上。
他的步态稳健,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挂着刚刚与合众国最高扛把子愉快喝完茶的大企业家特有的轻松微笑。
经过罗斯福室门口的时候,他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向两名捧着文件夹的白宫女实习生点了点头,蔚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长辈式的慈祥从容。
如果这时候有《华盛顿邮报》的摄影记者在场,按下的快门一定会记录下一位航空业巨头胸有成竹的历史性瞬间。
只有克雷斯维尔自己知道,他衬衫后背的布料正死死地贴在冰凉的脊梁骨上。
每一次迈步,大腿内侧松弛的肌肉都在西装裤管底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就像一条刚被厨师用木槌敲碎了头骨,却还在砧板上凭着神经反射弹跳的鱼。
人到了一定年纪,最熟练的技能就是把崩溃穿得像礼服一样合身。
穿过西翼门廊的立柱,凉风迎面扑了过来。
车道旁停着两辆黑色的凯迪拉克,一辆挂着圣路易斯麦道驻华盛顿办事处的商业牌照,另一辆则挂着毫不起眼的弗吉尼亚州普通民用牌照,但车窗玻璃厚得像银行金库的防暴门。
两名身材高大的白宫礼宾官站在台阶下,替两人拉开了各自的车门。
即将分别的时候,克雷斯维尔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半步之外正在扣西装纽扣的陆深。
阳光从艾森豪威尔行政办公大楼的灰石屋顶斜切下来,正好把陆深那张轮廓分明的东方面孔分成两半.....一半浸在橘红色的暖光里,温和得像个刚从常春藤名校毕业的优等生;另一半隐在廊柱的阴影下,黑得像深秋波托马克河底的淤泥。
克雷斯维尔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还残留着刚才大吉岭红茶的苦涩味,但他总觉得那其实是铁锈的味道。
他往前凑了半步,离陆深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风衣领口上淡淡的雪松须后水味。
克雷斯维尔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白宫大门,压低了声音,
“局长,在总捅面前……你还有一些杀招没有说出来,是么?”
他是个聪明人。
刚才在椭圆形办公室里,陆深用民机亏损、JSF竞标、上海组装线和瑞士洗钱案四把刀把他剥了个精光;
可克雷斯维尔很了解华盛顿的游戏规则....当一个猎人把底牌全都亮在裁判桌上的时候,那说明他只想吓唬你;如果他在裁判面前还藏着东西没拿出来,那才是真正要命的绝户计。
风吹过车道旁修剪整齐的冬青树丛,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陆深扣好了胸前的最后一颗单排扣。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微微弯起嘴角,脸颊两侧浮现出标准却也好看的笑意。
但...在克雷斯维尔眼中,却是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礼貌、克制、带着晚辈对长辈特有的谦逊,却又在瞳孔最深处透出看待死物般的漠然。
陆副家族朝着克雷斯维尔笑了笑,笑而不语。
有时候,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具有解剖学意义上的残忍。
因为语言是有边界的,一旦说出口,恐惧就被框定在了具体的罪名和数字里;
而当你对着一个满心恐惧的人微笑不语时,他自己那颗被罪恶感与求生欲填满的大脑,就会在接下来的每一个深夜里自动运转起来,替你把最恐怖的一万种死法全都推演一遍。
克雷斯维尔看着那个笑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甚至不敢再多看陆深一眼,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仓皇地钻进了自己的凯迪拉克后座,重重地拉上了车门。
隔着深色的防弹车窗,陆深看着那辆挂着麦道标志的轿车缓缓驶离白宫西北门,汇入宾夕法尼亚大道昏黄的车流之中。
他站在台阶上,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右手的手心......那是刚才进门时跟克雷斯维尔握手的地方。
擦完之后,他走到旁边的铸铁垃圾桶前,松开手指,让那块价格不菲的真丝手帕轻飘飘地落进了黑暗的桶底。
背叛就像劣质香水,哪怕只沾上一滴,洗十遍手也还是能闻见那股酸腐味。
……
地球的另一端,东京。
如果说华盛顿的秋天是一场干脆利落的枯萎,那么富士山麓的秋晨,便是一场漫长而潮湿的浸泡。
从相模湾吹来的海风翻越过箱根的群山,到了御殿场一带的私人山庄区时,已经变成了一层粘稠如牛奶的浓雾。
雾气沉甸甸地压在修剪成球形的黑松枝头,压在铺满青苔的石灯笼上,把远处富士山的雪顶遮得严严实实。
庭院里的枯山水是用京都运来的白川砂铺成的,每一道象征着海浪的波纹都被竹耙梳得精准如尺规作图,不能多一分凌乱,也不能少一寸留白。
这就是煞笔脚盆鸡。
一个连沙子的走向都必须服从集体意志,却又在每一粒沙子底下都藏着火山灰与硫磺的变态国度。
啪.....
庭院角落的添水竹筒被山泉灌满,失去平衡后重重地敲击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空寂的声响,随后水流倾泻,竹筒重新弹回原位,等待着下一次注满。
在敞开着障子门的茶室榻榻米上,两个男人正隔着一张低矮的紫檀木茶案相对跪坐。
炭炉里的备长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气,只有上面的南部铁器老铁壶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白泡。
坐在左侧的是三菱重工常务执行董事佐藤健一。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哪怕是在传统的榻榻米上,依然把脊背挺得像一把插在刀架上的军刀,领带打得死紧,仿佛多松开一毫米就会导致三菱帝国的精密齿轮发生错位。
而坐在他对面的老人则穿着一件宽松的藏青色传统和服,花白的头发向后梳拢,露出一张棱角坚硬的面孔。
石原慎太郎。
茶室里的气氛严肃得像是一场战前的大本营御前会议。
如果把二十世纪后半叶的脚盆鸡剖开来看,石原慎太郎这个人,几乎就是这具国家躯体上最醒目的一道神经切片。
他的全部行为轨迹,完整而精准地覆盖了脚盆鸡从战后废墟里的经济崛起,到泡沫巅峰期的民族主义狂热反弹,再到九十年代中期历史修正主义全面抬头的整个病理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