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常松费力地扒着车厢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往后看。
他冲着站在下方的林夏楠和周小雅,用力挥动着完好的右手,嘴角带着笑。
卡车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轮胎碾压着地面的碎石子,车辆缓慢启动,卷起一阵暗黄色的尘土,沿着崎岖的公路朝北方驶去。
那辆绿色的解放卡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不起眼的小绿点,彻底消失在连绵起伏的山坳拐角处。
周小雅还固执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卡车消失的方向,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
林夏楠走上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
回到营地,林夏楠没多耽搁,抓紧时间钻回医疗帐篷。
桌上摊着厚厚几摞病历夹,还有画满解剖图样和救治流程的草稿,她和魏连文连着熬了几个通宵,整篇战伤急救战例总结总算磨出了眉目。
魏连文顶不住困劲,被林夏楠强撵去隔壁行军床上补觉,帐篷里只剩下林夏楠和吕厚坤。
四月的南疆闷得像个蒸笼,防风马灯搁在木头箱子上,火苗静静燃着,灯芯偶尔爆开个小火星。
吕厚坤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红蓝铅笔,正顺着表格核对最后几项伤员的数据。
“448回撤途中,张力性气胸现场穿刺成功三例,送达救护所存活两例。”
吕厚坤用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抬起眼皮看着林夏楠,语气很平缓:“小林,你有没有想过,出国学习?”
林夏楠正低头削铅笔,手里的木质铅笔刀突然滑了一下。
“出国?”
她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国门刚拉开一条缝隙,普通人连省城都难得跑一趟,出国二字重得吓人。
“嗯。”吕厚坤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从兜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总后那边有这个想法,打算挑选一批野战外科的年轻苗子出去进修。可能是欧洲,也可能是美国,学人家的创伤修复、烧伤皮瓣移植,还有大面积感染控制。这些东西,都是咱们战场上咬着牙硬扛的短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实在:“去哪个国家、具体什么时候动身、定多少名额,走军方渠道还是公派留学,上面还在研究,但我看你是块好材料。年纪轻,手稳心细,有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救护底子。再加上手头这篇战例总结交上去,就是沉甸甸的敲门砖。要是真敲定了名额,我第一个推你上去。你要是存了这份心思,平时私下里把英语抓起来。”
林夏楠握着铅笔,指头按在粗糙的木杆上,好半天没吭声。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滚起来。
南山坡新堆的那些泥坟、王常松被锯掉小腿后空落落的军被、韦家福滚雷时碎裂的胸膛,还有那些因为感染休克活活耗死在担架上的年轻战士。
倘若那时候能有更先进的无菌材料,有特效广谱抗生素,有现代化的引流监护设备,他们是不是就能完完整整地走下战场?
“我想试试。”
林夏楠抬眸迎向老专家的视线。
吕厚坤眼角笑出几道褶子:“好,这事咱们全力去争。先把眼前的总结写扎实,等通报下来,我头一个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