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忙完,走出帐篷,发现陆铮那边灯还亮着。
这段时间他也忙得脚不沾地。
战评会的复盘材料要往前指报,南山坡防区要和守备团交接防务,部队回撤的运力调配、装备清点、人员编组,桩桩件件都要他牵头。
每天晚上办公帐篷的灯都亮到后半夜,地上摊满了地图和报表,人熬得眼窝陷下去了,左臂的纱布拆了,只剩一道浅红的印子,抬胳膊的时候还是有点僵。
林夏楠掀开门帘,就看见他伏在弹药箱改的桌子上,笔尖在地图上画得飞快。
“还没忙完?”她把稿子放在桌边,顺手给他倒了缸凉白开。
陆铮抬头揉了揉眉心:“快了,交接清单再核对一遍。守备团后天接防,咱们撤下来休整,等着回撤命令。”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宇间堆积的铁血杀气悄然散开:“终于可以回去了,终于能见七七了。”
离家半年,南疆丛林里的泥水滚过一遭,这条命像是捡回来的,如今回程在即,心头那块压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林夏楠站在桌边,手指轻轻蹭了蹭稿纸的毛边,略微停顿,开口道:“今天吕老师跟我说了个事。”
“什么事?”
“说总后那边有风声,要选一批野战外科的骨干出国进修,学创伤修复和战伤感染控制。他说要是项目真启动了,推荐我去。”
陆铮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点在地图上洇出个小小的圆点。
他抬眼看她:“出国?”
“嗯,还没谱呢。什么时候走、选多少人、最终去哪,都没定。吕主任说估摸大概率是美国,也可能是西德、英国。”
陆铮把笔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沉默了几秒:“你怎么想的?”
“我想试试。”林夏楠看着他,“山里那时候,好多人不是救不活,是没办法。感染控制不住,创面修不了,眼睁睁看着人没了。要是能学学人家的技术,回来以后再遇上这种事,就能多救几个人。”
那是二十多具盖着白布的年轻躯干,是王常松空荡荡的左腿裤管,是韦家福在雷坑里化开的血肉。
哪怕多往前挪一步,将来在手术台上就能多抢回半条人命。
陆铮点点头:“行,想去就争取。”
林夏楠看着他眼角的暗纹,心底泛起一阵暖意,随即又浮起一层现实的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可是,七七还小,我们这一走就是半年,好不容易回去了,假如我再出国,岂不是刚团聚不了多久,就又要分离?小家伙才两岁,我怕她连妈妈是什么模样都要忘了。”
身为母亲,割舍骨肉的滋味比挨刀子还磨人。
前世她孤苦伶仃,今生好不容易有了骨血相连的女儿,刚尝到做母亲的甜头,就要面临万水千山的阻隔。
陆铮抬手替她理了理军装领口被风吹乱的红领章。
他的动作放得很慢,掌心的厚茧拂过她的侧颊,带着久违的温热。
“七七有我。”陆铮注视着她的双眼,声音清晰,“我是她爹,平日里我也能带她,还有,前两天抽空跟爸通了个电话,他也快正式退下来了,实在不行,可以把七七送到他那里去,老爷子天天盼着含饴弄孙,你不用担心孩子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