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握着铅笔,在草稿本上刷刷地记着要点。
马灯的火苗随风晃了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泛黄的帐篷布上,拉得长长短短。
“这次打仗,暴露出咱们野战医疗的短板实在太多了。”吕厚坤放下茶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战场感染控制手段单一、晚期创面修复缺乏材料、血浆代用品严重短缺,样样都缺。人家发达国家的军医早就在用新技术、新抗生素了,咱们还靠着老三样硬撑,必须要学着点,不能闭门造车了。”
林夏楠抬起头,看了吕厚坤一眼。
她知道未来几十年的医学技术将迎来怎样的腾飞,微创手术、特效抗生素、先进的生命监护仪,这些都将彻底改变医疗格局。
但她没有插话,只是默默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核对病历数据。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眼下最实在的,就是把这份带着血泪的战地手册写好。
帐篷外刮着风,远处的南山坡笼罩在夜色里,朦朦胧胧,像蒙了层洗不干净的薄纱。
时间推移。
四月下旬的一个清晨,山间的浓雾还没完全散去,空气中透着微凉。
一辆专门负责转运重伤员的解放牌大卡车停在了凭祥野战医院的红砖大门外。
王常松躺在厚实的帆布担架上,被人抬到了卡车旁。
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右小腿的残端包裹着整整齐齐的白色绷带。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他脸上的灰败褪去不少,虽然还有些发白,但一双眼睛透着明亮的神采。
周小雅拎着一个打成卷的军用背包,站在担架旁边,眼圈红彤彤的,鼻子一抽一抽地吸着气。
林夏楠快步走上前,半蹲在担架侧面。
她熟练地解开残端最外层的固定带,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恢复情况。
“肉芽组织长得很平整,没有红肿渗液,肿胀也消退了大半。”林夏楠一边重新绑好带子,一边看着王常松交代,“到了南宁的军区后方医院,一定要按时换药,千万别自己着急下地乱动。残端起码还得两三个月才能完全消肿定型,配假肢早着呢,必须等完全定型了才能评估适配,你绝对不能心急,听见没有?”
“知道了班长。”王常松咧开嘴笑了笑,还是以前那副没心没肺、满不在乎的模样,“我又不急着跑,等将来真装上假肢了,我回去找你,咱们操场上比比百米。”
这句话说得坦荡,却像根软刺,扎得旁边人心头发酸。
周小雅咬着下嘴唇,弯下腰,把那个沉甸甸的军用背包塞在担架边上空出的位置。
“这包里有两套换洗衣物,还有几罐凭祥供销社买的水果罐头,我都给你装好了。”周小雅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巴巴地看着他,“到了那边……必须按时吃饭,好好听医生的话。”
“知道了,啰嗦。”王常松收敛了笑意,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你也好好的,别整天咋咋呼呼的,照顾好自己。”
周小雅用力点了点头。
负责转运的两名卫生员走过来,弯腰抓起担架两端的木柄。
“起!”
几名伤员全部安置妥当后,卫生员用力把车厢后方的木栏板翻上去,挂上铁插销,发出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