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生躺在黑暗里,听着那沙沙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搬出来的时候,阿团那孩子哭了。没出声,就蹲在门槛上,拿袖子擦眼睛。来福蹲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他。陈铁生当时想说句什么,可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现在他躺在床上,倒是想出来了。他想跟阿团说,你小子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可他知道这话是假的。他回不去了。这间小屋,就是他最后的地方。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隔壁有动静。竹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两下,很轻。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林义起来了。
陈铁生侧了侧耳朵。
那竹杖声没往后堂去,倒是往他这屋来了。到了门口,停了一下。门没有推开。隔着一层门板,他听见林义站了一会儿,又走了。竹杖点地,一步一步,远了。
陈铁生没有喊他。他知道林义来干什么。林义来看他睡没睡着,看他的灯亮没亮,听他的呼噜匀不匀。看完了,就走了。
陈铁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南台暖和。
第二天早上,林义点完火,过来叫他。
“睡得好不好?”
“还行。就是夜里听见你起来了一趟。”
林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听见了?”
“听见了。你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林义没说话。他把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看看你屋里的灯亮没亮。亮着,我就知道你没出事。”
“以后别看了。我夜里不点灯。”
“那我看什么?”
“看我这个人。”陈铁生说,“你明天早上过来,我要是睁着眼,就是没死。我要是闭着眼,你再来叫我。”
林义站在门口,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
“好。就这么办。”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把遗录写完了,让郑曜抄一份给我。我让小陈元带到南台去,让毛允良念给孩子们听。他们得知道,会馆是怎么来的。知道了,将来才守得住。”
林义把脸转向他。
“你不是说,他们不用知道这些?”
“那是以前。”陈铁生说,“以前我觉得,孩子把拳练好就行。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拳练得再好,心里没有根,练出来的就是空架子。得让他们知道,这间会馆,这些纸,这些人,是怎么来的。”
林义点了点头。
“好。写完了,让郑曜抄。抄清楚些,别漏字。”
“还有。”
“你哪来那么多还有?”
“最后一件事。”陈铁生说,“你哪天要是觉得自己不行了,先跟我说一声。”
林义沉默了一下。
“说什么?”
“说一声,你累了。让我知道。我不一定帮得上忙,可我能陪着你。这间屋子里,两个人一起等,比一个人等,好受些。”
林义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门口。他在门槛边上站了站,背对着屋里。
“你好好歇着。明天早上,我点完火,过来叫你。”
“好。”
“晚上要是疼得睡不着,就喊我。”
“你也睡不着。”
“那就一块儿醒着。”
林义说完,推开门,竹杖点地,一步,一步,走了出去。陈铁生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远了。他把手放在被子上,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