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集:问天不语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 《怅恨》第六章:方向

第215集:问天不语

林义最后一次走到窗前,是在一个起风的下午。

风从闽江口灌进来,把窗纸吹得鼓鼓的。林义拄着竹杖,从椅子边站起来,摸索着走到窗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探一探,确认脚下是实的,然后才把重心移过去。从椅子到窗台,不过七步路,他走了很久。

他的手摸到了窗框。窗框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木头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江水。他把手按在上面,停了一下。

窗外,他什么都看不见。眼睛坏了之后,世界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有时候有光,有时候没有光。有光的时候,灰是淡的。没光的时候,灰是浓的。他分不清哪些是树,哪些是云,哪些是海。

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闽江的水声。那水声很远,混着江风,像是从地底下发上来的。他还听见了船笛。那是闽江上的货船,汽笛拉得很长,在风里飘着,像是谁在叫谁的名字。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是他第一次跟着向德宏来到福州的时候。向公站在这个窗口,说:“你看,海那边就是琉球。”

那时候他还能看见。他记得那天也是起风,江面上有浪。向公的手指着东边,东边的天和海连在一起,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现在他看不见了。可他知道,那片海还在。琉球还在。那些人还在。

他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拢。竹杖靠在窗边,他的手扶着窗框,身体微微向前倾,像是在找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郑曜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知道林义在做什么。他在看海。用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看一片看不见的海。

“郑曜。”林义没有回头。

“在。”

“海那边,天气好不好?”

郑曜走到他身边,望向窗外。天色灰沉沉的,云压得很低,看不见海。

“好。”郑曜说,“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太阳很大。”

林义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松开窗框,转过身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身上卸下来了。他摸索着走回椅子,坐下来。

“郑曜,把窗户关上。风太大了。”

郑曜关上窗。风声小了。屋里安静下来。

林义坐在椅子上,面向着窗的方向。他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表情。可他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那一点弧度,很浅很浅,像是一个人放下了什么之后,才有的样子。

“陈元呢?”林义问。

“在偏院。跟齐姑娘、封兄弟议事。火种队的事。”

“叫他来。”

郑曜去了。不一会儿,陈元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截炭条,指头上沾着黑灰。他进门先看了林义一眼,又看了一眼窗户。

“林公,您叫我有事?”

“坐。”林义朝椅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问你几件事,你照实说。别挑好听的。”

陈元坐下。他看了郑曜一眼,郑曜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忠武王这阵子怎么样?”林义问。

陈元把炭条搁在桌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擦。

“前些日子不怎么说话。每天早起,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然后去校场看训练。看了也不吭声,就那么站着。午饭吃得少,晚饭有时候不吃。真鹤王妃说,他夜里睡不踏实,总是翻来覆去的。”

“这两天呢?”

“好了一些。前天晚上他把我和苗元帅叫过去,问了整整一晚上的事。问火种队练得怎么样,问商路通了几条,问琉球的联络点还剩几个。问得特别细,细到金成带的那队人,每人的弩机是什么型号,他都问到了。问完了,他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