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夫人瘫坐在地上,闻声猛的抬起头:“你!”旁支那些人,他怎么会看得上!他一向是看不起的,怎么会突然生出这种念头?!难道……岳夫人脑中猛然闪过一个荒诞的想法,“你竟然,你怎么敢!”
岳鸿胪冷哼一声,没有再回答她的话,身影迅速的消失在门口。外头养着的那个孩子,不过是一个欢场上的一个意外,他本不欲将此事揭穿,也不欲让自己妻子脸上难看,故而从未提起过,也从未生出要接回来认祖归宗的想法,直至此时。
岳鸿胪听着耳边隐隐约约传来的女儿的声音:“……不如把她那份……一同给了我……都是脸面……”
他的子女不少,可这些年他一直浸淫官场,极少把心思放到孩子身上,直到现在才发现,他的这些子女竟没有一个可担重任之人,没有子嗣继承家业,即使他官职再高又有何用?百年之后立马就会败得一干二净。他要的,不是岳家一时的荣耀,而是永久的昌盛和繁荣。
四皇子留下岳岚,手里就等于一直握着一个随时可以置他于死地的利器,四皇子要他再送女儿进府,就是让他,让岳家跟四皇子绑在一起……
岳鸿胪脚步越来越快,陛下现在厌烦了他,任由他被四皇子搓圆揉扁,这些都没有关系,最关键的是,陛下属意的储君到底是谁?
如果不是四皇子,那陛下现在任由四皇子绑他上船,不吝于让他送死。
这件事,这些年岳鸿胪思来想去都没有想明白陛下到底是如何打算的。若论出身和才干,最好的人选自然是太子,可陛下虽然没有明说,行为间却明明白白的在表明对太子和皇后的不喜,若说是磨砺,实在也太过了些……
剩下的几位皇子,不是出生太低,就是才干平庸,怎么看都不像是合适的人选。四皇子……岳鸿胪眼睛被阳光刺痛,却依然抬头看着湛蓝无云的天空,依他这么多年的经验看来,四皇子恐怕也不过是陛下推出来的一个幌子罢了……
明明是炎热的正午,岳鸿胪却被自己一连串的想法弄得一头冷汗。接下来,他一步都不可行错。他、岳家,已经经不起任何的差错和打击了。
“来人!”岳鸿胪在园中独自站了许久,直到日落西山的时候,才声音嘶哑的开口道,“尽快查出岳岚的下落。”
“格杀勿论。”
——
暮色沉沉,一天又过去了。成皇后站在窗边望着渐渐消逝的最后一丝光亮,脸上被朦胧的月色笼罩。
成皇后转身,却被身后不知道何时到来的人猛然吓了一跳,“陛下!”
皇帝从阴影处走过来扶住她,“没有外人在,不必多礼。”他拍着她的手背,笑容温和的道。
“陛下宽容,但礼不可废。”成皇后有些不适应他突然的亲昵,行完了礼才顺势站了起来,“陛下什么时候来的,臣妾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刚到一会儿。”皇帝看着成皇后的娇美的容颜,岁月不公,这些年竟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半点痕迹,恍然间仿佛看到了她十几年前初见时的模样。
这个妻子,虽不是他中意的,但凭心而论不论是哪方面都是无可挑剔的。身份高贵,性格温顺恭谦,万事以他为先,甚至大度得会帮他挑选侍寝的美人,方方面面无可指责。只是可惜……
皇帝转头掩住了眼中的阴霾,只是每次看到这个女人,想到她美好温顺的同时,也让他不可遏制的想起当年最不堪回首的那一段往事。
“臣妾以为陛下这几日都会去淑妃宫里,还未来得及准备晚膳,恐怕要陛下先歇息一阵才能用膳,臣妾这就吩咐宫人去准备晚膳。”皇后端庄的站在一边,温声解释道。没有预料到皇帝今日会过来,所以晚膳也准备得极简单,若是她一人就罢了,可让皇帝也随她一道用餐,实在是不够恭敬。
“不必了,朕这几日也没胃口,随便用一些吧。”皇帝笑着摆手,不在意的道。
皇后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顺从的点点头。
等到用完晚膳,皇后从宫人手里接过茶盏,递到皇帝手边才半侧身子坐在一旁。
皇帝抿了口茶,看着她突然笑道,“你怎么还是如此拘束。”
成皇后有些不自在的顺了下鬓边的头发,抿唇笑道:“陛下今日可去看过淑妃,不知道她身体如何。”
皇帝看了她一眼,“这是皇后应该关心的事情,怎么还要问朕?”
成皇后只是笑,没有开口,皇帝撂了手里的杯子,“好在药量不重,并没有太伤身,养一阵子大抵是能好的。”
“只可惜了那个孩子。”成皇后叹道。
皇帝看着她微蹙的眉头,脸上的惋惜当真半点都不作假,沉吟了一下开口道:“说起来,朕这段日子一直忙于政事,倒是忽略了那两个孩子。”
“陛下是说……”
“朕说的是太子。”皇帝笑道,“今日宫人提起来,朕才想到还有几日就是太子大婚了,这件事朕却半点都没操持,说起来也惭愧。”
“虽然太子成亲是大事,但自然是国事为重。”皇后说道,“臣妾也遣宫里的嬷嬷去太子府问过了。”皇后说着又笑了起来,“……倒是半点都没让嬷嬷帮忙,臣妾仔细问过了,倒是井井有条,依着太子的性格,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陛下大可放心。”
皇帝点点头,“太子做事朕一向都放心。”他停了一下,不经意的问道,“太子妃你也见过了吧,皇后以为如何?”
“是,臣妾见过几次,倒是个懂事又知礼的孩子。”皇后笑着回道。
知礼?想到宫人说起在城门口将岳相爷说得哑口无言的那一幕,皇帝笑了笑,没有说话。皇后接着说道,“……臣妾很是喜欢她。”
皇帝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朕也觉得她不错,就是觉得……有些委屈太子了。”
“陛下为何会有这种想法?”皇后不解,“这几次见面,臣妾看着太子对她也颇为上心。”
“太子喜欢自然是好,但是这身份终究是个问题。”皇帝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困扰,“……身份也委实有些不堪。朕本想再给太子赐门合适的婚事,却不想……”
这么一说,皇后也想起来了。当日本想将岳家嫡女赐婚给太子做侧妃,却连旨意都没下就被挡了回来,不仅如此,甚至连退路都封死,两国邦交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夹在这门婚事里头,短时间倒是真的不好再提赐婚的事情。
皇后凝神想了一会儿,小心的看着皇帝的表情,迟疑道:“……陛下,这件事不然就暂且先这样吧。”
皇帝点在眉心的手指一顿,语气不明的道:“哦?皇后有何想法?”
“陛下说的这个问题,臣妾仔细想了想,倒是有些看法。这个身份虽然有些……复杂,但未尝不是好事。”皇后慢慢说道,“比起血脉正统的南萧公主,册封的外姓公主岂不是更好?也省得到时候生下嫡子也落人话柄。”
两国联姻,若真是正统血脉,孩子出生之后,身上流着两国皇室的血,身份反而尴尬。
“至于赐婚的问题,现在还未大婚,这几年恐怕是不愁这件事的。陛下不妨慢慢挑着,臣妾也好仔细瞧一瞧是否有合适的人选。”皇后商量道。
皇帝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皇后被他看得有些尴尬,摸着脸道:“陛下为何这么看着臣妾,是臣妾失仪了吗?”
说着就起身要去后殿整理,皇帝缓缓扯出一个笑容,摇头道:“不必紧张,皇后言之有理,朕只是突然发现,皇后处事考虑得也是如此周全,倒是让朕有些刮目相看了。”
他死死的盯着皇后的脸,似是要从她脸上瞧出什么端倪。他一直以为皇后为人处事直来直往,对他的话从不怀疑,万事莫有不从,可今日却让他有些意外。难道是他看错了?
皇后恍然,笑了一下,笑容竟然有些羞涩,“事关子女,不知不觉就想得多了,让陛下见笑了。”
“是朕疏忽了,皇后考虑得甚是周详。”皇帝赞道,“那就依皇后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