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秦王东征

这道军令很快便见了血。

三日后,两条持江南行营文牒的官船进入鄂州上游水面,武昌军巡舟逼其停靠。双方争执间,岸堡弩手突然放箭,一名唐军船卒当场中箭,官船只得退回。

李业得报,便不再遣使。

“传令诸军,东下!”

……

这次出兵,江南行营准备得颇为充分。

葛从周统定江军四千,许存为前锋,文武坚负责水师调度;高仁厚领神武军步卒三千,马殷则带武定军一千五百人随行。

合计八千五百战兵,另有李业随驾亲军。

王建以江南行营都统制身份留镇江陵,总领荆襄军政,兼顾湖南诸镇与西面的粮道。

至于平南军,统制周彦平仍在江陵主持余部整训。

这支新立的大军额定万人,先前真正练成并能随军出征的,只有刘鄩带往江西的三千步卒。其余各营仍在分批教练。

李业临行前特意召见周彦平。

“刘鄩在湖西立了功,你这个统制也有功劳。往后江州需要添兵,你这里还得继续往前送。”

周彦平闻言,颇有几分欣慰。

他早年也是李业帐下的老将,曾因改编军队与高仁厚闹过不快,后来吃了军法,才渐渐想明白朝廷设军的用意。

如今自己做了统制,刘鄩虽以副统制身份独领前军,却仍归平南军建制。新军的军籍、补充和后队调遣,也都要经周彦平之手。

“臣已令新练成的两营待命。江州若有折损,随时可以补上。”

“很好。你这个统制,手里不必天天握着一万人。能把后面的兵练出来,让前面的兵有得补,便是大功。”

周彦平郑重领命。

他没有随李业东征,但平南军在江西打出的名声,已经让这位老将重新有了几分意气。

十余日后,诸军陆续开拔。

马殷最先发现,自己这次出征与从前大不相同。

武定军依旧由他领着,姚彦章也仍是他的副手,可军粮早已由行营安排好了。船只、弩械、马料,各有专官调拨,部队只需按军令抵达集结地点,便有人接应。

不必向葛从周借船,也不必为了军粮同高仁厚争执。

马殷先前在湖南领兵,粮饷全靠各州军府筹办,哪次出征不是先争粮、再争人?

如今朝廷军队已有数万,调动起来反倒比从前方便得多。

他原先不舍得离开湖南,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怕离了旧部和地方粮赋,自己便没了依靠。

可朝廷既能给他兵,也能给他粮,更有天下诸州供其立功。

一个人总共能养多少私兵?

马殷望着江上接连驶出的船队,忽然觉得,自己此前的眼界实在小了些。

……

鄂州西面的长江上,第一场接战却没有那么顺利。

杜洪在上游江岸布置数处水寨,以木栅、土堡遮护泊地,又让战船躲在岸上弓弩的射程内。

许存率前锋试进,很快便碰了钉子。

他率几条战船逼近岸堡,武昌军始终不肯出战。唐军想靠岸,堡中弩箭便接连射来;唐舟稍稍后撤,几条熟悉浅滩的鄂军小船又钻出来追击。

一条唐舟被射坏船舵,退得慢了些,竟被敌船用钩索拖走。

船上伤卒来不及跳江,当场做了俘虏。

杜洪得知以后,亲自到岸堡犒军,又命人将俘获的唐卒押上射楼,故意让江上的唐军看见。

“不是说川中来的兵最能打么?”

他拍着寨将肩头,哈哈大笑。

“到了鄂州,也得照咱们的规矩来!”

唐军前锋受辱,许存气得几乎要再攻一次。

葛从周却不许。

“你急什么?他既肯守在堡里,便让他守着。”

随即将战船受损和敌军泊地位置报给李业。

李业得知战况,先问岸上地形。

“上游二十余里,有一处滩地,西南接丘陵,可以登陆。”葛从周指着舆图,“只是道路窄,大军过去须先开路。”

“能过炮车么?”

“拆散了抬,应该能过。”

“那便从那里上岸。”

李业已经打算给杜洪一点新鲜东西看看了。

这次东征,江陵军器监随船送来数架改进后的抛石炮。

原本抛石机在唐军中便不是什么稀罕器械,但李业这些年不断推动军器制造,军器监又在襄樊战事后做了不少改动。

新炮的木架、投臂、配重都有统一尺寸,石弹也按重量分档。这样一来,各炮的抛射距离更容易估算,炮手试过几次,便能掌握大致落点。

当然,这东西依然笨重,拆卸运输都费功夫,遇到急行军更没有多少用处。

可眼下杜洪偏偏守在岸堡里不肯出来。

那就再合适不过了。

高仁厚先率神武军上岸,马殷随后登船,领兵护送炮队沿江推进。

许存则继续在江上牵制敌军船只。

三日后,四架抛石炮终于在岸堡上游立了起来。

杜洪听见消息,并未太过惊慌。

他早听说唐军在襄樊用过威力极大的抛石器械,早已命人给沿江射楼加固木梁,外面又覆了泥土。

第一轮石弹飞来,果然只砸坏了外围一处遮棚。

堡中守卒见状,顿时欢呼起来。

杜洪也松了口气。

“传令各寨,稳住!唐军的炮,也就这般本事!”

可等唐军重新校定炮架,事情便渐渐不对了。

李业命四架炮集中攻打泊地旁的一座射楼。

那座射楼高出岸墙,正好可以俯射江面,是武昌军掩护战船的重要阵地。

石弹接连飞来,先前覆在外面的泥土确实挡住了几发,可木梁经不住这样反复撞击。

一声闷响之后,射楼外侧的横梁终于折断。

紧接着又是一发石弹砸中楼角,半边木架猛然倾斜,上面的弩手哭喊着往下跑,楼梯却被倒下的横梁压住。

第三轮石弹落下时,整座射楼已塌去大半。

堡内一片大乱。

“进兵!”

高仁厚早已等候多时,见射楼被毁,立即命甲士沿岸推进。

神武军刀牌手在前,步槊手随后,弩兵压住敌寨射口,迅速逼近岸边木栅。

与此同时,许存发现岸堡弓弩突然减弱,立刻指挥战船靠近。

鄂军战船原本倚仗岸堡保护,如今岸上阵地受攻,船只也不敢继续停在原处。

杜洪眼看两面受敌,只得将城外一部牙军送上船,赶往泊地增援。

李业望见敌军船只开始离开岸堡,便对葛从周道:

“等的就是他们。”

葛从周会意,立即传令许存。

许存带着前锋战船扑向敌舟,先以弩箭压住船头,再命甲士攀上敌船。

两军就在岸堡外的江面厮杀起来。

而岸上,马殷已经率武定军赶到泊地侧面。

杜洪派来的援军刚刚下船,尚未站稳,便遭马殷迎头一击。

姚彦章先率数百步卒封住退往船边的小路,马殷则亲领旧部冲入敌阵。

武昌军牙兵也算精锐,初时尚能抵挡,可前面神武军正在攻寨,后面又有武定军截住退路,阵形很快乱了。

马殷手持横刀,冲在最前。

他身边的旧将原本还担心朝廷将来会逐步拆散武定军,可眼下仗打起来,人人都只顾着往前争功。

“跟上!今日拿下这座寨,少不得你们的赏!”

一名都将大笑道:“马将军,俺也去!”

众军跟着涌上。

到了午后,岸堡终于失守。

许存夺下泊地,俘获敌船十余条。武昌军弃下外营,残部退向鄂州城外军港。

杜洪原本还想留兵守住第二道寨栅,可眼看唐军炮队又开始前移,终于不敢再拖,命各部一并撤回。

他带来的数千兵马,初战便折损近千。

江上的武昌军旗也接连后退。

李业登上夺取的岸堡时,先命人将被俘的唐军士卒解下,又让军医照看伤者。

那条被夺去的唐舟已经找回,船上几名军士遭到鞭打,伤得不轻。

李业看着他们,脸色不大好。

“抚恤照军中旧例加给,死者尸首寻回来。”

随后,朝廷军旗升上岸堡。

众军欢呼,声传江上。

马殷满身血污,领着姚彦章前来报功。

“禀大王,武昌军最后一处外营也弃了!末将请命,明日便去攻鄂州!”

李业却先问道:

“杜洪还有多少船,停在哪里?”

葛从周已经赶来,指向江东。

“城外军港还有二三十条战船,牙军主力也在那里。杜洪这次退得不乱,只怕还要再拼一场。”

李业顺着他所指望去。

远处江面上,武昌军的船只正在收拢,岸边隐约可见军士搬运器械,整顿栅栏。

“好。”

李业将马鞭交给亲兵。

“他肯出来打,倒省了孤不少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