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的不是规矩，“沈满仓道，“是人。你于三娘重情重义，这种时候，你不会抛下帮里的兄弟自己跑——你跳船逃出来，是为了找帮手，回去救人。而你能找的帮手，除了我，还有谁？“

于三娘沉默了一瞬，忽然，眼眶就红了。

“沈爷，“她咬着牙，“船上的人——小六子、老疤、还有七八个帮里的兄弟，都被关在底舱里。火一起，看守都跑了，他们——他们还在船上！“

“小六子已经死了。“沈满仓道，“我今儿下午，在海河里，看见了他的浮尸。“

于三娘的身子，猛地一颤：“小六子……“

“他手里攥着一块血布，写着''船——白''。“沈满仓道，“他是拼了命，把白鹤号的消息带出来的。三娘，你这条命，是小六子用命换的——你得替他，把这笔账，算清楚。“

于三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攥着刀的手，指节发白，好半晌，才哑声道：“算……怎么算？“

“先把伤养好。“沈满仓道，“金条、军火、白鹤号——这些，我都能慢慢算。可你得先活着。你这条命要是没了，平安帮就真完了。“

他说着，伸手去扶她。于三娘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沈爷，你告诉我一句实话——那批金条，你还要不要？“

沈满仓看着她，缓缓道：“那批金条，是关东军的钱，是从中国人身上刮下来的血汗。我要不要，得看它值不值得——三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鹤号上，只有一半货。“于三娘道，“另一半，在松本手里，藏在另一条船上——那条船，叫''飞云号''，泊在塘沽码头，等着出港。“

“飞云号……“

“松本烧白鹤号，是断尾求生。“于三娘道，“他把能咬死他的证据，都烧了——可他舍不得那批金条。金条，还在飞云号上。只要我们能找到飞云号，松本，就跑不了。“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跳。他望着于三娘，又看了看她左臂上那道血口子，低声道：“飞云号……三娘，你这条消息，值多少？“

于三娘一愣：“什么？“

“账房先生的规矩，什么消息，都有一笔账。“沈满仓道，“你这条消息，值关东军半船金条。我要是把飞云号找出来，这半船金条——怎么分？“

于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三分苦涩，七分佩服：“沈爷，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在算账。“

“不算账，怎么活？“沈满仓道，“三娘，乱世里的规矩，谁的账算得清，谁才能活得久。你信我，就把飞云号交给我；你不信我——“

“我信。“于三娘打断他，“小六子用命换回来的信，我信你。飞云号，我交给你。“

她说完，身子一晃，软软地倒了下去。沈满仓连忙扶住她，才发现她的后背，不知何时，也中了一枪，血已经浸透了整件衣裳。

“三娘！“沈满仓心里一紧，“你——你中了枪？！“

“嗯……“于三娘勉强睁开眼，“跳船的时候，挨了一枪。沈爷……我怕是不行了……飞云号……在塘沽……“

“你别说话。“沈满仓撕下自己的衣摆，给她按住伤口，“你死不了。你于三娘欠我的账，还没还清——你不能死。“

他背起于三娘，从关帝庙后门出去，趁着夜色，往估衣街的方向走。路过关帝庙正殿的时候，他瞥见供桌上，散落着三根签——那是于三娘刚才求的。

他只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

那三根签，一根“下下“，一根“中平“，一根“上上“。

“下下是白鹤号，中平是飞云号……“他低声道，“那根上上——是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