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满仓赶到海河边的时候，白鹤号已经烧得只剩一个空架子。

火光映红了半条河，岸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宪兵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可谁也没敢真往火里冲。沈满仓挤在人群里，望着那团火，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烧船……松本健一，你是铁了心，要把所有证据一把火烧干净。“他低声道，“金条、军火、于三娘——都在这条船上。“

“沈爷！“钱串子从人堆里挤出来，喘着粗气，“我刚打听了——船是夜里起火的，说是船舱里走水。有人看见，起火之前，船上有动静，像是有人打架。“

“打架？“

“嗯。“钱串子压低声音，“说是有人要跳船，被看守拦着，扭打起来，不知怎么的，就撞翻了油灯——火，就是那么起来的。“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动：“跳船的人——是谁？“

“没看清。“钱串子道，“火一起来，都顾着逃命，谁还顾得上看人？不过——“他往河下游努了努嘴，“我听一个打鱼的伙计说，火起来之前，看见有人从船上跳进河里，往南边游去了。“

沈满仓没有立刻说话。他抬眼，往岸上那群宪兵里扫了一圈，窥账之眼无声无息地亮起——几个宪兵头顶，浮起一行行小字：“值夜贴补五块““欠队长的赌账““替副官办过私差“。他心头冷笑：松本带出来的兵，一个个都是领着关东军的饷，干着自家副官的活。

“钱串子，“他忽然道，“你昨儿说，松本在码头新设了个''调度室''，管调度的是谁？“

“是个戴金丝眼镜的账房，姓万，据说是松本从满洲带来的。“钱串子道，“听码头上的伙计说，这人成天拨拉算盘，比您还抠——凡是过手的货，都要抽一成''损耗''。“

“抽一成损耗……“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白鹤号上一共装了多少军需货，外人不知道；可要是按他抽的数倒着算，就能推出货的底账。姓万的账房，就是松本的活账本。他烧得了白鹤号，烧不了自己身边那个会拨算盘的。“

“哟，“钱串子眼睛一亮，“沈爷，您这是要动那个姓万的？“

“动他做什么？“沈满仓道，“一个账房先生，走到哪儿都得靠算盘吃饭。松本要是倒了，他比谁都跑得快——这种账房，留着，比杀了有用。先记下这号人，往后，说不定用得上。“

“南边……“沈满仓心里飞快地转着，“南边是关帝庙一带。跳船的人要是于三娘，她第一个要去的，就是关帝庙——平安帮的老规矩，遇了大难，到关帝庙求签问路。“

他转身就走。钱串子追上来：“沈爷，去哪儿？“

“关帝庙。“沈满仓道，“你在这儿盯着，看宪兵往哪儿走。我去南边找人。“

“您一个人？“

“人多了，反而招眼。“沈满仓道，“一个账房先生，半夜去关帝庙上香，谁也不会多想。“

他穿过两条街，摸到关帝庙后门。庙里黑漆漆的，只有正殿供着长明灯，一点豆大的光，在风里晃。沈满仓闪身进去，就着灯光，看见供桌前，跪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手里攥着一把尖刀：“谁？！“

“三娘，“沈满仓压低声音，“是我。“

那人正是于三娘。她浑身是水，左臂的袖子被撕破，露出里面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她见是沈满仓，绷紧的身子，才慢慢松下来，手里的刀，却没有放下。

“沈爷，“她哑着嗓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平安帮的规矩。“沈满仓在她对面蹲下，“遇了大难，到关帝庙求签。你于三娘，是平安帮的当家，天塌下来，也得先到关帝爷跟前，问个方向。“

于三娘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沈爷，你倒比我们帮里的人，还懂帮里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