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遭遇阻击了。”周彪皱眉道,“后山别院恐怕有暗堡,老船主经营十余年,后山防御比水寨更严密。”
朱瞻均略一沉吟,问周彪:“后山别院到淡水河密道,步行多久?”
“何老舵公说,从别院后门到密道入口约两刻钟。但若李忠被阻在别院外围,魏小娥可能被守卫从密道转移。”
“传令李忠,不要恋战,直插别院后门,堵住密道入口。”朱瞻均转头对沈墨言道,“墨言,你带一队陆战兵从水寨后土路迂回包抄后山,从侧翼夹击别院守军。要快——魏小娥若被转移进密道,我们就失去最大的筹码。”
沈墨言领命而去。朱瞻均留在防波堤上,看着旧港内港逐渐平静下来,只有零星枪声从后山方向传来。海面上,凌波号押着俘获的小船缓缓驶回内港,小船甲板上押着几名黑衣俘虏,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着绸缎长衫,左手虎口——朱瞻均举起千里镜——左手虎口隐约可见一道旧伤的痕迹。
鱼叉旧伤。
朱瞻均放下千里镜,眼神沉下来。
老船主。
他转身从防波堤走回水寨主厅,吩咐周彪立刻布置临时指挥所。主厅内的海匪旗帜已经被扯下,大明龙旗重新升起在厅前的旗杆上,猎猎飞舞。
朱瞻均走进主厅,在原本属于老船主的红木大椅上坐下。椅子的扶手被磨得发亮,椅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从泉州到波斯湾,密密麻麻标注着针路、暗礁、洋流、口岸,海图正中央用朱笔画着一朵五瓣莲,莲心处写着一个“戴”字。
他盯着那个“戴”字看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被押进来的老船主。
绸缎长衫的老者被按着肩膀跪在厅中,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皮耷拉的眼睛半阖着,看不出什么表情。左手虎口那道旧伤已经愈合多年,只剩一道发白的疤痕。
朱瞻均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莲花玉锁,放在椅子扶手上。
老船主抬起眼皮,看见那枚玉锁,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殿下从京师远来,老夫未能远迎。”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闽南口音,但咬字极慢,像是多年不怎么说官话,“魏家那老东西……把玉锁给你了?”
“魏承祖等了十一年。”朱瞻均平静地说,“今日李忠小队已到后山别院,魏小娥很快就能出来。”
老船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虎口的旧伤:“老夫十六岁跟着前元遗老跑海,从旧港到古里,从忽鲁谟斯到天方,四十年攒下这片家业。三宝太监下西洋时,老夫的船给他领过航。朝廷海禁一开,老夫就成了海匪。”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主厅里忙碌的陆战兵,扫过厅外飘扬的龙旗,最后落在朱瞻均脸上:“殿下,你以为抓了老夫,这片海就干净了?”
“还有瓦剌脱欢。”朱瞻均淡淡道,“你给他送图纸,送铜料,送后装炮管粗胚。杀虎口的驼道,大同的白洞煤窑,临清的码头,凤阳的高墙——你埋在大明地下的这些线,朕……我一根一根都给你拔了。”
老船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好,好。不愧是朱棣的孙子。老夫输得不冤。”
他顿了顿,又说:“但殿下可知,老夫在旧港经营四十年,手下的船队不止这一处水寨。苏门答腊以西,锡兰以南,还有十三处暗港。老夫今日落在你手里,那些暗港的舵主们明日就会各奔东西,带着老夫的针路图投奔别的势力——瓦剌,满剌加,甚至天方。殿下抓我一个,抓不尽南洋四十年攒下的海匪根子。”
朱瞻均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老船主面前。
“所以我要你写一封信。”
老船主一愣。
“写给你手下所有暗港的舵主。”朱瞻均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就说旧港已破,老船主降明,命他们半月之内驾船来旧港归顺。凡如期至者,既往不咎,编入大明水师,给饷给粮给勘合。逾期不至者——凌波号二十二门铜炮,一艘一艘找上门去。”
老船主盯着朱瞻均看了很久,眼中的惊异渐渐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一丝说不出是赞赏还是苦涩的笑意。
“殿下这是要把老夫的根子连土都刨了。”
“你可以不写。”朱瞻均坐回红木大椅,将莲花玉锁收回怀中,“李忠那边若救出魏小娥,魏承祖的《铁模铸炮法》明日就能送进京师机务局。你这一生攒下的铸炮手艺、针路海图、暗港船队,对大明来说——没有你,也能一样一样拿回来。”
老船主沉默良久,终于垂下头。
“……拿纸笔来。”
朱瞻均向周彪点头示意。周彪从主厅耳房取来笔墨纸砚,摆在老船主面前的矮桌上。老船主提笔蘸墨,悬腕片刻,写下一封三十余字的短札,字迹潦草如蛛丝,但每个字都力透纸背。
周彪将短札呈给朱瞻均。朱瞻均看完,折好放进袖中,对老船主道:“带下去。给他单独一间舱室,好生看管。”
老船主被押走后,沈墨言从后山返回,满面烟尘,飞鱼服的肩头被刀划开一道口子。
“殿下,后山别院拿下了。守军四十七人,击毙二十,俘二十七。别院内搜出铸炮工坊一座、火药五百斤、铜料三万余斤,还有——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手稿,封面上用朱笔写着《魏氏水法锤锻图谱》。
朱瞻均接过手稿翻开,看见里面画满精密的水力机械图样,齿轮、凸轮、连杆、锻锤——每一页都是魏承祖祖上三代的心血。图谱最后一页夹着一封短笺,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留赠有缘人”。
“魏小娥呢?”
沈墨言神色一黯:“李忠冲进别院时,魏小娥已被两名守卫从密道带走。李忠追进密道,在淡水河出口处截住其中一人,但另一人带着魏小娥乘小船逃入海峡,被凌波号截获。凌波号上的人说,船上只有一个黑衣守卫,没有姑娘。”
朱瞻均眉头紧锁:“密道还有其他出口?”
“何老舵公说,淡水河密道在旧港后方约三里处还有一条支脉,通往一片红树林沼泽。涨潮时小船可从红树林直接驶入海峡,退潮时则是一条死路。凌波号截获的小船是从主出口出来的,但支脉——支脉可能还有别的船。”
朱瞻均站起来,走到主厅门口,望向旧港后方那片茂密的红树林。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海面上,红树林的树冠在水面投下浓密的黑影,像一片暗绿色的迷宫。
“传令李忠,带人进红树林搜索。每一道水汊,每一处树丛都要翻遍。魏小娥若被带进红树林,此刻多半还在里面——涨潮还有两个时辰。”
“殿下,红树林里地形复杂,水汊纵横,我们的人不熟悉……”
“何老舵公呢?”
“何老舵公在凌波号上领航,他熟悉旧港所有水道。”
“让他带路。李忠的人跟进去。”
沈墨言领命去了。朱瞻均站在主厅门口,看着红树林方向,掌心里那枚莲花玉锁被握得微微发烫。
暮色渐临时,红树林方向终于传来好消息——李忠的锦衣卫小队在何老舵公的带领下,从红树林深处一条隐蔽水汊中拖出一艘小舟,舟上有一名黑衣守卫和一名穿旧布衫的少女。少女赤脚,手腕上有绳索捆绑的痕迹,但人还清醒,只是受了惊吓说不出话。
李忠将少女抱上凌波号时,魏承祖正站在凌波号的甲板上。
父女相见的场面,沈墨言后来在给朱棣的奏报中只写了八个字——“相视良久,抱头痛哭。”
朱瞻均当晚在旧港水寨主厅升帐议事。老船主的暗港名单已经到手,苏门答腊以西十三处暗港的舵主姓名、船数、兵力都列得清清楚楚。他将名单分成三份——一份留中,一份发给泉州许煜,一份发给广东水师赵广明。
“许煜从泉州出发,赵广明从广州出发,各率水师分剿暗港。”朱瞻均指着海图,“苏门答腊以西六处归许煜,锡兰以南七处归赵广明。我率靖海号和凌波号回航闽浙,沿路清扫老船主残留在闽粤沿海的眼线。”
沈墨言在旁补充:“殿下,瓦剌脱欢那边——杀虎口驼道已断,大同白洞煤窑的私铸工坊被陈瑄一锅端了。纪纲在宣府抓了戴六,凤阳高墙的暗线由李忠后续清剿。老船主一倒,瓦剌的铸炮计划最多再撑半年。”
朱瞻均点头,目光落在海图正中那个朱笔五瓣莲上,伸手拿过炭笔,在莲心处重重画了一个叉。
“明日回航。”他扔下炭笔,“旧港水寨留三百兵驻守,改设大明旧港巡检司。萧七娘留在旧港联络内应探路,等许煜和赵广明的船队会师后,将十三暗港逐一收编。”
他走出主厅,站在石砌防波堤上。旧港的夜空繁星密布,南海的夜风带着暖湿的潮气拂面而来。内港水面上倒映着凌波号的灯火,十一门铜炮的炮窗已经关闭,炮管在星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老船主被押在靖海号底舱,魏承祖父女在凌波号上安歇。旧港四十年的海匪基业,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朱瞻均从怀中取出莲花玉锁,在星光下端详片刻,然后将它放在防波堤的石栏上。
“魏家的东西,明日还给魏老匠人。”他对身旁的周彪说,“告诉他,他女儿救回来了,图谱也找回来了。剩下的事——铸炮、炼钢、造机器——回京师慢慢做。”
周彪领命退下。朱瞻均独自站在防波堤上,望着南方海天相接处那片深沉的黑暗。旧港以南,是满剌加海峡,再往南是忽鲁谟斯、天方,是大明船队曾经抵达又渐渐遗忘的远方。
“皇爷爷,旧港平了。”他在心里默念,“但南洋四十年攒下的根子,孙儿要花十年才能拔干净。你五十几岁了,孙儿替你拔——拔一棵,少一棵。”
海风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靖海号的烟囱冒出缕缕白烟,蒸汽机在舱底微微震颤,准备明日的回航。
七洲洋的浪涛拍打着旧港的石堤,碎成万点银星,在星光下闪烁片刻,又悄然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