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均翻开海图最后确认——今日正是四月十四。若错过明晨的窗口,主力舰队就必须绕行更远的锡兰外海,多耗七日航程,给老船主留出布防时间。
“明日一战,只许胜。”
他合上海图,和衣躺在指挥所的行军床上,闭上眼睛。舱外海风呼啸,蒸汽机低鸣,水兵在甲板上轻步跑动的声响时隐时现。他想起朱棣在御批上题“南洋荡寇”四个字时的神情——年老的天子握笔的手微微发颤,但那四个字力透纸背,墨色浓得几乎要从绢帛上滴下来。
“皇爷爷放心。”朱瞻均在黑暗中无声地说,“这一仗,孙儿替大明把南海的门闩插上。”
寅时三刻,第一缕晨光从七洲洋东方的海平面上刺出来,像一柄赤红的剑劈开铅灰色的云层。靖海号船头,值更官吹响铜哨,尖锐的哨音在晨风中传遍整个锚地。六艘炮舰同时升帆,蒸汽机隆隆启动,烟囱喷出灰白的蒸汽,在朝霞中翻卷上升。
朱瞻均走上舰桥,一手按着佩剑,一手举起千里镜。南方海天交界处,旧港方向,隐约可见一道灰白的浪线正在迅速逼近——那是何老舵公所说的渔湾入口暗流窗口开启的信号。
“起锚!”靖海号管带高声下令。
锚链哗啦啦绞起,铁锚出水时带起一蓬银亮的水花。靖海号庞大的船身缓缓转向,船首对准南方,七十二尺高的主桅上,明黄龙旗迎风展开,在绯红的朝霞中猎猎飞扬。
六艘炮舰紧随其后,呈双列纵队鱼贯而出,船头激起的浪花在晨光中碎成万点金星。后方,五艘运输船升起满帆,满载粮草军械跟进。更远处,海峡东南出口方向,凌波号的黑烟已经升起,十一门铜炮的炮窗同时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旧港水寨方向。
朱瞻均站在舰桥最高处,海风卷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他看见前方七洲锁钥的暗礁群在晨光中显出狰狞的轮廓,浪涛撞在礁石上激起数丈高的水柱,发出闷雷般的轰鸣。但在礁群之间,一条狭窄的水道清晰可辨——何老舵公的针路图上标注得一丝不差。
“转左舵两度,对准水道入口。”管带的声音在蒸汽机轰鸣中沉稳有力。
靖海号微微倾斜,船首切入水道。两舷的礁石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浪涛在船身两侧翻涌,但水道中央的水流平缓得出奇,正如何老舵公所言——每月十五前后,渔湾暗流会压住水道入口的乱流,让大船安然通过。
朱瞻均屏息看着船身缓缓驶过最窄处。左侧礁石离船舷不过两丈,石上栖满黑色的海鸟,被船行激起的浪花惊起,在晨空中盘旋鸣叫。
过了。
他呼出一口气,回望身后,六艘炮舰正依次通过水道。运输船吃水深,在入口处稍作等待,等潮水再涨一寸才跟进。
就在这时,南方海面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
朱瞻均猛地转头——旧港方向,一道白烟正在水寨上空升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炮响连续传来,然后是密集的铳声、喊杀声,隐隐约约还有铜锣的急鸣。
“杨志动手了。”沈墨言从舱内冲出,手里举着千里镜,“东北方向鬼仔滩,我们的佯攻船队已经进入射程,旧港东北寨门守军正在调动。”
朱瞻均举起千里镜,看见旧港水寨东北角升起滚滚浓烟,隐约可见几艘小船在寨门外的水面上灵活穿插,船头喷出一道道白烟——那是杨志的六艘小船在开炮佯攻。
“传令凌波号,十一门铜炮对准东北寨门,等杨志船队退出射程立即开火。”朱瞻均放下千里镜,转向管带,“主力舰队全速推进,在杨志牵制住东北守军时,从渔湾直插旧港内港!”
靖海号蒸汽机猛然加速,烟囱喷出的蒸汽变成浓黑的烟柱。船首劈开碧蓝的海水,浪花飞溅到前甲板,水兵们欢呼着升起前帆,炮手掀开炮窗上的防水布,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前方越来越近的旧港水寨。
朱瞻均看见旧港内港的入口了——两座石砌炮台夹峙水道,炮台上旌旗招展,黑烟滚滚,守军正在全力应对东北方向的佯攻,炮台上的大炮转向东北,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左炮台两门炮,右炮台三门。”沈墨言放下千里镜,快速报出数字,“都是前元旧式铜炮,射程不如我们的低锰钢炮。”
“靖海号对准左炮台,一号二号炮舰对准右炮台,三号四号炮舰压制内港纵深,五号六号炮舰截断水寨南北通道。”朱瞻均一口气下达命令,“所有炮舰听旗舰炮声为号,齐射三轮后放舢板登陆!”
命令通过旗语和铜哨迅速传递。六艘炮舰在靖海号两侧展开战斗队形,炮窗全部打开,炮手们将炮弹推入炮膛,装填手举起药包,引线盘绕在炮尾,只等旗舰炮响。
朱瞻均走下舰桥,来到前甲板主炮位旁。炮长是个江南口音的老兵,满脸炮烟熏出的黑纹,见皇太孙亲临炮位,正要行礼,朱瞻均按住他的肩膀。
“瞄准左炮台弹药库。”他指着前方那座石砌炮台,炮台后堆着一排木箱,木箱上覆着油布,隐约可见油布被风吹起时露出的黄铜炮子,“看见没有?打中那排木箱,炮台就哑了。”
老兵眯眼看了看,重重点头,亲自操炮调整仰角,将炮口对准炮台后方的弹药堆放处。
朱瞻均退后三步,从怀中取出莲花玉锁握在手心。青玉在晨光中温润如脂,五瓣莲纹清晰可辨。他将玉锁举到眼前,透过莲心那颗红宝石看见前方旧港水寨的轮廓——炮台、旌旗、黑烟、碧海,一切都被那粒微小的红宝石映得微微发红,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放。”
他的声音不大,但前甲板静得能听见炮长拉动引绳的摩擦声。
轰!
靖海号主炮喷出一道赤红的火舌,炮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砸在左炮台后方的弹药堆上。木箱炸裂,黄铜炮子四下飞溅,紧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殉爆——整座炮台从内部被掀开,石块、木料、炮管、残肢断臂一起飞上半空,浓黑的烟柱冲上数十丈高。
“右炮台命中!”沈墨言在舰桥上高喊。
朱瞻均看见右炮台同时腾起浓烟,二号炮舰的炮弹接连命中炮台胸墙,石砌墙面崩裂出巨大的缺口,守军的大炮被掀翻,炮手四散奔逃。
“三轮齐射!放!”
第二轮炮声隆隆响起,六艘炮舰三十余门铜炮同时开火,旧港水寨内港入口被浓烟和火光完全吞没。朱瞻均透过烟雾看见水寨内的木制栈桥断裂,停泊在栈桥旁的几艘海匪战船中弹起火,船帆燃烧着倒下,火舌顺着缆绳蔓延到栈桥,烧成一道横贯内港的火墙。
三轮齐射后,炮声戛然而止。靖海号前甲板上弥漫着呛人的硝烟,朱瞻均挥手驱散烟雾,看见内港入口的炮台已经完全沉默,石砌墙面上布满弹孔,门洞内黑烟翻涌,隐约传来伤兵的惨叫。
“放舢板!”管带高声下令。
靖海号两侧的舢板同时放下,每艘舢板上载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陆战兵,手持燧发枪和三眼铳,在蒸汽机排出的白雾掩护下向内港水寨冲去。其他炮舰也陆续放出舢板,百余艘小船载着上千名士兵,在炮火掩护下冲入旧港内港。
朱瞻均留在靖海号舰桥上,看着舢板船队冲入内港。他举起千里镜追击李忠的踪迹——内港水寨后方的陆地上,一道灰白的土路通向后山,土路尽头的密林深处,隐约可见几艘舢板已经靠岸,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小队正沿着土路快速推进。
李忠上去了。
他放下千里镜,转向沈墨言:“跟进主力,从内港正面上岸,控制水寨主厅。派人查清老船主是否在寨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殿下,若老船主乘小船从后山淡水河逃走……”
“逃不了。凌波号封锁海峡东南出口,何老舵公说淡水河流入海峡的唯一出口就在凌波号炮口下。老船主若走淡水河,正好撞进凌波号的射界。”
沈墨言疾步去传令。朱瞻均独自站在舰桥上,听见旧港内港方向杀声震天,燧发枪的脆响和三眼铳的闷响交织在一起,间或夹杂着海匪绝望的嚎叫。靖海号缓缓驶入内港水道,船首推开漂浮的碎木和残帆,靠上水寨主栈桥。
朱瞻均跳下船,靴底踩在湿滑的木栈桥上。栈桥两侧,陆战兵已经控制住码头,押着一排排双手反绑的海匪俘虏蹲在岸边。他快步穿过栈桥,走上水寨的石头地面,来到主厅前的空地上。
周彪从主厅内冲出,满脸硝烟,手中提着一柄卷刃的腰刀。
“殿下,水寨清剿完毕!匪首老船主不在寨中,但后厅发现一间密室的通海口——他可能从海路逃了。”
“后山呢?”
“李忠百户刚传回信,他们已经到达后山别院外围,别院里有守卫,人数不多,正在交火。”
朱瞻均正要说话,内港东侧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紧接着是凌波号管带李贽的旗语传信——海峡东南出口发现可疑小船,正在追击。
“老船主!”朱瞻均立即转身朝凌波号的方向望去,看见海峡出口处升起三道白烟——凌波号的铜炮正在开火。
“传令李贽,不许击沉,逼停即可。老船主活的比死的值钱。”
他快步穿过水寨,登上东侧的石砌防波堤。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海峡东南出口——蔚蓝的海面上,一艘黑色的小型快船正在凌波号炮口的威胁下转向,船尾拖着长长的尾迹。凌波号庞大的船身已经堵住出口,十一门铜炮全部对准那艘小船。
小船在海面上兜了一个圈子,似乎想从礁石缝隙中钻出去,但凌波号紧接着又是一轮炮击,炮弹落在小船两侧激起冲天水柱。小船被迫停下,船帆落下,船头调转,朝旧港方向缓慢驶回。
“拿下了。”朱瞻均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铳声,比刚才密集得多。朱瞻均转头望去,只见后山密林深处升起一道浓烟,隐约可见锦衣卫的红色飞鱼服在树林间快速移动,后面跟着一群穿黑衣的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