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比如说这泡茶的时间,也不能太长。时间一长,茶就苦了。”东西哥一边说一边注水,手稳稳当当的,水线细细的,打在茶叶上,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甄老师,您这手法真好看。”川岛莓子轻声说。
“好看不好看不要紧,好喝才要紧。”东西哥把泡好的茶倒进公道杯里,又分到各个小杯中。
杨超越端起一杯,一口喝了,烫得直咧嘴:“好茶!东西,你这手艺,绝了!”
旁边几个同学也纷纷端杯,有的说香,有的说甜,有的啥子都说不上来,只一个劲儿点头。
东西哥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凑到鼻下闻了闻,又放下:“这茶是蒙顶甘露,产在雅安那边,是我们四川的好茶。你们尝着有点甜,那是回甘。好茶都有回甘,喝完一口,嘴里头甜丝丝的,像含了一颗糖。”
川岛莓子端着杯子细细地品,品完了放下,说了一句:“甄老师,我在日本也喝过中国茶,可没有这个味道。这个茶,比日本茶清淡,可回甘更久。”
“日本茶我没喝过,说不上来。”东西哥把壶放下,“不过我听我阿爷说过,中国的茶传到日本,是唐朝时候的事。日本人学去了种茶的法子,可水土不一样,种出来的茶味道也就不一样。”
川岛莓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有几个同学坐不住,没等东西哥讲完,就嚷嚷着要搓麻将。一个说“茶艺有啥子好看的,打牌打牌”,另一个已经把麻将牌哗啦一声倒在桌上了。东西哥也不恼,笑着收了茶具,让他们去开桌。
杨超越站在楼梯口,拍了拍手:“咱们剩下的,可以组两桌麻将,文化活动正式开始!莓子,你就别打了,你负责安排晚饭,照顾一下亲友们。晚上这顿,你可得多费点心。”
川岛莓子点了点头,温顺地应了一声:“好,我去安排。”
她下楼去了。东西哥被几个同学拉着凑了一桌,刚要摸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楼下看了一眼。川岛莓子的背影刚好消失在楼梯拐角。东西哥手在摸牌,心却不在牌上。他出了张牌,被下家吃了,也没回过神来。
川岛莓子下了楼,穿过婚宴大厅,脚步不紧不慢的。她跟厨房交代了几句晚饭的事,又跟服务员说了说茶水、香烟的摆放,样样安排得妥妥帖帖。说话的时候,她脸上一直挂着笑,声音又轻又柔,厨房的老师傅被她哄得直点头,说“这个新娘子真懂事”。
安排完了,她朝厕所的方向走。走到一半,脚步一转,从酒楼侧门出去了。
侧门外头是一条窄巷子,巷口停着几辆人力车。她快步走到头一辆车跟前,车夫正蹲在路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
“去武林武馆。”她的声音很轻。
“好嘞,您坐好。”车夫把烟头往地上一掐,拉起车就跑。
川岛莓子坐在车上,眼睛看着街两边。南疆县的老街不宽,两边是铺板门面,卖杂货的、卖布匹的、卖卤肉的,一家挨着一家。街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推板车的、背背篓的,挤得满满当当。有个卖凉粉的摊子支在街边,老板娘拿个铁皮喇叭吆喝,声音拖得老长:“凉粉——冰粉——酸辣粉——”那声音一颤一颤的,像唱歌一样。
人力车从歌后歌厅门口经过的时候,川岛莓子往那招牌上看了一眼,可车没停,她也没让停。车夫跑得飞快,一路吆喝着让路,七八分钟就到了城北客运站附近。
“到了。”车夫把车停下。
川岛莓子下了车,付了钱,抬头一看,武林武馆的招牌就在眼前。那招牌红底白字,漆得锃亮。大门关着,门缝里头望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门口那两棵海棠树,花瓣落了一地,没人扫。
她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武馆的围墙不高,墙头上爬着金银花,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她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退后两步,脚下一蹬,整个人就翻上了墙头。
围墙里头,是一片花圃。花圃里种着各色花草,错落有致。她轻轻跳下来,脚刚沾地,忽然觉得一阵头晕。
那些花草像是忽然活了过来,叶子在动,藤蔓在长,脚下的路在转。她定了定神,蹲下来,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的路又变了。
“阵法。”她心里头一紧。
这座阵法她认得——以守为主,不伤人,可困得住人。要是走不出去,就得在里头转圈子,转三天三夜也转不出来。
她蹲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左三,右七,前三,后五。画完了,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左走了三步,又往右走了七步。
果然,脚下的花草安静下来。她一步一步地走,走了十几步,终于踏上了石板路。
阵法停了。
她站在石板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花圃。嘴角微微一扬,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没笑。然后她转过身,快步往武馆里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