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老布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反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克莱伦斯……那当初杜邦家族、波音、还有洛克希德和通用汽车他们跟在陆深屁股后面,大举跨过太平洋去中国下注,去分那块几亿人市场的蛋糕时,你们摩根为什么不跟着一起下场呢?”
克莱伦斯·摩根的肺管子被这句话戳到了。
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华尔街教父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上,竟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潮红...顶级猎手在看走眼踏空了一轮史诗级牛市之后,被同行当面戳穿时的窘迫。
克莱伦斯·摩根沉默了以后,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
“那几年,从柏林墙倒塌到东欧剧变,再到红旗从克里姆林宫上空落下来……
华尔街所有的政治顾问都告诉我,红色多米诺骨牌一旦倒下是绝对停不住的。
乔治,我跟你说实话,我当年是真的没想到,在连苏维埃那种超级帝国都轰然解体的时代飓风里,京师居然能硬生生地扛住这一波……”
不仅扛住了,而且在西方制裁的裂缝里,完成了一次惊人的工业化蓄力。
当摩根财团反应过来想要入场的时候,最好的基建、化工与能源份额,早就被杜邦和洛克希德那帮提前买好船票的家伙吃得连汤都不剩了。
这就是为什么摩根这两年会去扶持脚盆鸡财阀,想要重新洗牌的根本原因...因为他们踏空了。
“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模型,都算不出五千年的历史,克莱伦斯。”
老布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尽是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你和华尔街的那帮人,都太低估中国人的韧性了。”
克莱伦斯·摩根看着老布,自嘲地笑了笑:“是啊,低估了。就像是这十年来,我们所有人其实都低估了陆深一样?”
老布放下茶杯,轻轻点了点头。
但他似乎也不想让这位华尔街大佬太过焦虑,于是顺着话头宽慰了一句,
“不过你也用不着把他说得像个无所不能的上帝。
华盛顿有它自己的边界,他是个华裔,哪怕再怎么立功,在兰利这栋楼里,副局长也就已经是他的天花板了。
他这辈子也就只能是个AIC副局长了。”
在华盛顿的明面规则里,中央情报局局长需要参议院公开听证任命,那是一个纯粹的政治装饰品;一个非白人血统的官员,能坐到常务副局长的位置上,确实已经触碰到了米利坚隐形种族天花板的极限。
然而,听到老布这句看似合理的宽慰,克莱伦斯·摩根却突然愣了一下。
紧接着,这位跟金钱、股权和权力本质打了五十年交道的银行家,缓缓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
他伸手端起茶几上那杯加了冰块的琥珀色烈酒,仰起脖子,咕咚一声闷下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克莱伦斯·摩根把空酒杯重重地砸在玻璃茶几上,摇着头,看着老布说道,
“不,不,不……总捅先生,你是个政客,你太看重头衔了。
但在我们华尔街眼里.....
名义上的所有权不重要,实际的控制权才重要,很多东西挂在谁名下不重要,谁能说了算、谁能调动资源,谁才是真正的持有者!”
书房里的火光在克莱伦斯·摩根深邃的眼窝里跳动着。
“局长是谁重要吗?不重要。”
摩根的声音低沉而清醒,
“现在的兰利,从行动处的枪杆子到情报处的监听网,再到每年上百亿美元不经过国会审计的黑金小金库,没有他陆深点头,哪怕是一分钱,一个外勤特工都调不动!
更不用说他在五角大楼、司法部、杜邦家族和硅谷织起来的那张大网了……
乔治,名义上兰利归白宫管,归国会管;但实际上,现在这台全世界最恐怖的国家暴力机器,真正的持有者,姓陆。”
老布坐在沙发上,静静地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克莱伦斯·摩根。
老总捅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被点醒的惊慌。
到了他这个年纪和位置,很多事情并不是看不透,只是看透了之后,依然要装作糊涂地把日子过下去。
过了许久,老布才迎着摩根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汪深秋的湖水,
“也许你说的对,克莱伦斯。
但总归来说,站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立场上……
如果要我选过去这十年里对米利坚合众国帮助最大的一个人,我依然会选陆深。”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了下来。
克莱伦斯·摩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他没法反驳。
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不管陆深在暗地里给太平洋对岸漏了多少水,也不管他自己攒下了多么庞大的私产帝国,有一点是全米国任何人都抹杀不了的.....是他亲手在金融市场上抽干了苏联的最后一滴血,是他把脚盆鸡逼得签下了广场协议并刺破了东京的泡沫,是他帮米国资本整合了全球的高科技产业链。
当一个厨子把一头肥硕的北极熊和一头肥猪宰好,把最肥美的里脊肉端上米利坚的餐桌时,哪怕他顺手把猪下水和几块排骨扔给了自己的老家,餐桌旁吃得满嘴流油的食客们,谁又真的会为了那两块排骨去把厨子杀掉呢?
更何况,这他们还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这.....就是阳谋。
以大势为刀,以国运为盾,无解的阳谋!
克莱伦斯·摩根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走向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背着手,看着窗外长岛深沉如墨的夜色与远处海湾里零星的灯塔火光,眼神里流露出惆怅与疲惫,
“是啊……他把所有人的账都算得太明白了。
有时候我站在窗前也在想,或许……早在他刚进兰利那会,我不端着摩根家族的架子,主动约他出来喝杯咖啡,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事情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老布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缓步走到落地窗边,与这位老朋友并肩而立,看着窗外的夜色温和地说道,
“华尔街有句老话,克莱伦斯,叫止损永远不嫌晚。
现在……其实也还来得及。”
克莱伦斯·摩根转过头看了老布一眼,嘴角扯出带着几分黑色幽默的轻笑,
“怎么,我现在去见他,这位刚刚在做掉了三十四只脚盆鸡人的陆副局长,总不至于当场拔枪给我一梭子吧?”
“那倒不至于。”老布也笑了笑,语气认真地给出了保证,“他是个非常讲究投入产出比的聪明人。我向你保证,不会的。”
克莱伦斯·摩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那张已经布满老年斑的倒影,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谢谢你今晚特意跑这一趟,总捅先生。”摩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恢复了银行家的冷静克制,“见面的事,容我再想想……不过,明天回华盛顿之后,麻烦您先帮我给他带句话。就说从今往后,摩根家族在任何领域,都不会再跟陆副局长有任何摩擦了。”
老布转过身,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静静地盯着克莱伦斯·摩根看了几秒,意味深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