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岳的橘红视镜往下扫,落在折叠椅上那一小团灰色上。
“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那群小兔崽子欺负你了?老夫进去把他们的酒坛子全砸了。”
“没,嫌里头吵。”
姬望洲两手揣进居家服兜里,仰头看这群铁疙瘩。
它们身上的划痕还没洗掉。二号星的酸液在装甲上烧出一片一片麻点,有几块接缝是现代维修工补的,焊疤鼓起老高,歪歪扭扭,丑得很。
再往下,是一行行旧番号,漆掉了一半。
她盯着那些番号看了一会儿。
“爷爷们。”
频道里没人插话了。
“要是一千二百年前送你们上战场的那些老长官还活着,”她晃着脚,“看见你们现在挂红布条、当证婚人、当保镖,还帮我往婚纱里焊手雷……他们会说啥?”
流光的视镜暗了一档。
天权的炮管往下压了几寸,关节再没动过。
冷却风扇呜呜地转。外头的风卷着沙粒拍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过了好久,还是没有一台机甲出声。
镇岳的胸腔核心嗡地震了一下。
“老夫的长官,犟得出了名,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
“他要是活着,看见老夫胸口挂这么大一朵红花,头一件事就是抽皮带,指着老夫鼻子骂三个钟头。骂老夫不务正业,把第一远征军的脸丢到了第七星区。”
姬望洲眨眨眼:“然后呢?”
镇岳的视镜一格一格亮回来,橘红的光落在玻璃上。
“骂完了,他会去厨房炒两个硬菜,把地窖里那坛老酒挖出来。”
“再走到老夫脚底下,拿靴子尖踢一脚老夫的脚趾头,说一句:干得漂亮,老伙计。”
“咱们当年拿命打下来的地盘,不就是为了让后头的小姑娘能踏踏实实嗑瓜子、穿嫁衣么。”
流光的推进器噗地喷出一口白汽。
“老子的驾驶员才十八岁。”它哼哼唧唧,“那小子臭美,每回出征前都非得在老子肩甲上系根花带子。他要是看见老子今天给你挑婚纱,能嫉妒得把老子仪表盘拆了。”
“暗恋通讯班班长,情书写了八封,一封没敢送。怂包。”
姬望洲:“那八封情书呢?”
流光的扩音器滋了一声。
“……在老子储物舱里。他没来得及拿回去。”
天权冷哼:“你还有脸说他怂?一千二百年了,你也没替他送。”
“老子一台机甲怎么送!塞人家宿舍门缝里吗!门缝塞得下老子一根手指头吗!”
姬望洲吸了吸鼻子,没憋住,笑出了一个鼻涕泡。
【宿主,你这到底是哭还是笑?】
【你管呢,破防了不行啊。】
天权难得没吼。
“人不在了,规矩还在。”
“我们在那屋里落了一千二百年的灰。现代人拿我们当古董,当没脑子的死铁,拿仪器往核心里扎,想榨出最后一点油水。”
“是你把我们吵醒的。拎着把掉毛的拖把,天天在老夫脚底下叨叨,给这帮老骨头擦装甲、换机油。”
“老夫这才知道,咱们拼命守着的人类,还没死绝。”
姬望洲从折叠椅上跳下来,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展厅最边上。这一面墙是整块的落地防爆玻璃,从地面一路接到穹顶,外头的沙粒打在上面,一颗一颗看得清。
她两只手摊开,贴在玻璃上。
外头,镇岳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