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曜听着,点了点头。
“我能做什么?”
“你守会馆。会馆是后方。前面打起来,粮、饷、药、信,全要从这里过。你守好了,前面才有后路。”
“我守。”
从那天起,会馆的院子就变了一个样子。来的人多了,走的人也多了。齐雁回从泉州回来过一趟,住了两天,带了一批药走。阿古被调去码头守着,盯着从琉球方向来的船。来福每天从早到晚跑进跑出,送信、接人、搬东西。
郑曜管着这些。白天他一样一样地安排,晚上他一样一样地记。记完了,照旧念给陈铁生听。陈铁生听完了,有时候说一句“码头那边得再添一个人”,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有一天夜里,郑曜忙完了,一个人坐在后堂里。外面下着雨,雨声打在瓦上,急一阵缓一阵的。
他忽然想起了林义。
林义在的时候,这些事也是这么忙的。可林义忙得有条有理,从来没有让他觉得紧过。现在他管着同一摊子事,才知道林义当年有多不容易。他不光要管这些杂事,还要盯着外面的风,看着火候,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时机。
他低下头,看见桌上那盏铜座白瓷的物件。火苗还在跳。
“林公。”他小声说,“我好像明白你说的‘守’是什么意思了。”
第二天,陈元来了。
他抱着一摞账本,放在桌上。
“郑曜,你看看这些。”
郑曜翻了翻。账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全是粮饷和弹药的进出。
“这几个月,能动的银子都动出去了。会馆的存银去了大半,蔡锡书那边借了一笔,苗元帅在泉州也筹了一笔。加起来,够复国军吃半年。”
“半年之后呢?”
陈元没马上答。他把账本合上,两只手按在上面,想了一会儿。
“半年之后,要么打下来,要么打不下来。”
“要是打不下来呢?”
“打不下来,也得打。”陈元说,“打不下来,还能退。退了还能再打。可要是不打,等日本人把琉球经营成铁桶,那就永远打不了了。”
郑曜没再问。他把账本收好,放进柜子里。
过了两天,陈元又来了。这回他没带账本,只带了一张纸。纸上画着几条线,每一条线旁边都写着日子。
“郑曜,你看这个。”
郑曜凑过去看。那几条线从福州出发,往东去,在海上拐了个弯,又拐回来。
“这是什么?”
“三条路。”陈元指着那条最直的线,“这是走正港。从福州到那霸,顺风八天。可这条路上日本人设了两道检查,船一进去就容易被拦。这是我们现在走的,绕开正港,走湾外小码头,多花三天,可安全。”
他指着第二条线,比第一条弯得厉害。
“这条路绕得更远,从福州往南,过台湾海峡,再折向北。顺风要十二天。可这条路日本人想不到。万一前面那条被堵了,就走这条。”
“第三条呢?”
陈元指着那条最短的线。
“这条最短。从福州到琉球,五天就到。可这条路上日本人查得最紧,十个有八个被拦。我把它画在这儿,是告诉您——这条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
郑曜看着那张纸,心里佩服。陈元把每一条路都算过了。不光算了路,还算了日子。
“陈元,你这些东西,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有些是林公以前提过的,有些是石先生走之前交代的,还有些是我自己琢磨的。”陈元说,“打仗打的是粮草,可粮草怎么运上去,是另外一回事。路走对了,粮草就能到。路走错了,刀磨得再快,人也只能饿着肚子。”
“那现在走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