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曜念道:
“后来的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只要你打开了这张纸,就听我说几句。我这一辈子,没读过书,没什么本事,就会守着一间会馆。会馆是向公留下的,我接着守,守了十年。守到今天,会馆还在,琉球还在。我没什么可交代的。就一句话,别让会馆关门。门开着,人就进得来。人进得来,琉球就不会死。林义,绝笔。”
郑曜念完了,把纸放回桌上。满屋子没人说话。陈铁生靠在椅子上,把头偏向墙角。忠武王低着头,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苗晨曦开口了。
“林公走了,会馆的事得有人接。我常年在外面跑,管不了日常。郑曜跟林公最久,会馆的事他熟。陈元管大局。忠武王,您定。”
忠武王抬起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陈元。”
“在。”
“你接林公的位子。会馆的事,你总揽。”
陈元站起来,没推辞。
“郑曜。”
郑曜站直了。
“你做副手。会馆的日常你管。账、人、线,照林公交代的办。”
“是。”
“石先生回云南了,军师的事,苗元帅先兼着。复国军那边,苗元帅说了算。”
苗晨曦点头。
陈铁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还有一件事。林公的遗录没补完。他口述到光绪十年,后面还差一大截。我答应过他,替他补上。只要我还睁着眼,这活我接着干。”
忠武王看着他。
“陈叔,你的身子——”
“身子不行了,脑子还清楚。”陈铁生说,“我躺着,一天补一段。郑曜记。记完了,念给我听。听着不对,就让他改。”
忠武王没再劝,站起来朝陈铁生拱了拱手。
“那就拜托陈叔了。”
散了之后,陈元没走。他站在后堂里,看着桌上那份遗书和那几张海图。
“郑曜。”他忽然开口。
“嗯。”
“林公这封遗书,你再念一遍给我听。”
郑曜把纸拿起来,又念了一遍。念到“别让会馆关门”的时候,陈元抬起手,让他停了一下。
“就这一句。往后不管出什么事,先记住这一句。”
郑曜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陈元,你说,我们守得住吗?”
陈元没马上答。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院子里。天已经暗了,阿古在收晾在竹竿上的衣裳。来福蹲在墙角劈柴,一下一下的。
“林公守了十年,守到死。我们接着守。守不守得住,不知道。可只要还有人在守,会馆就还在。”
郑曜没再问。他回到后堂,把林义的口述稿重新摊开,把遗书夹在第一页后头。然后他坐到林义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椅子硬,坐上去能看见窗外那棵老桂树的枝子。
他忽然明白林义为什么总坐在这儿。坐在这儿,门、院子、进出的人,全看得见。
坐在这儿,守着。
陈元站在门口,看着郑曜坐在椅子上的样子。他没说话。他想起林义以前也这样坐着,坐得笔直,手搭在扶手上。郑曜现在的样子,跟林义一模一样。
“郑曜。”陈元说。
“嗯。”
“你坐着的时候,腰挺直些。林公坐着,腰一直是直的。”
郑曜把腰挺了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