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集:问天不语

陈元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林义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他的脸还是朝着窗的方向,眼睛闭着。

“郑曜。”

“在。”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们干得怎么样?”

郑曜想了想。

“干得好。苗元帅管得细,陈元算得精,忠武王镇得住。三个人搭在一起,比一个人单干强。”

林义慢慢点了点头。

“向公要是能看见,就好了。”他说。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吭声。郑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把桌上的纸笔收好。他拿起一张新纸,把刚才陈元说的那些事,一条一条记下来。忠武王问了一整夜的话。苗元帅说“您铺路,我走”。金成回来了,弩准。渡海的事定了。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一条,在心里默念一遍,再写第二条。

写到一半,林义忽然开口了。

“郑曜。”

“在。”

“你写这些,别光写好的。忠武王夜里睡不踏实的事,也写上。他问了一整夜的话,那是他睡不着。当王的人睡不着,底下的人就得知道。知道了,才知道该干什么。”

郑曜的手停了停。

“林公,这些也写进遗录?”

“写。遗录不是功德簿。好的要写,难的也要写。后来的人看了,才知道撑住这间会馆靠的不是哪一个人的本事,是一群人轮着睡不着。”

郑曜把那句“忠武王夜里睡不踏实”添了上去。写完,他把纸拿起来,凑近林义。

“林公,我念给您听。”

林义没有应声。郑曜低头一看,林义靠在椅背上,已经睡着了。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匀。那只竹杖还横在膝上,两只手叠在杖头上,手指微微蜷着。

郑曜把纸放在桌上,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院子里的风小了些。他站在门槛边上,朝东边看了一眼。天还是阴的,云没散。可他知道,云那边有海。海那边有琉球。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重,带着拖沓。陈铁生扶着墙,从隔壁挪了过来。他背直不起来,人贴着墙皮,一步一步蹭到门口。

“林公睡了?”陈铁生压着嗓子问。

“睡了。”

陈铁生伸着脖子往屋里看了一眼。林义靠在椅子上,睡得很沉。陈铁生把声音放得更低。

“他今天问了些什么?”

“问了忠武王,问了苗元帅,问了火种队和渡海的事。”

“他怎么说?”

“他说,让忠武王该做什么做什么。还说,把忠武王夜里睡不着的事,也写进遗录。”

陈铁生听了,把身子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

“对。这才对。写下来。忠武王也是人,人也睡不着。后来的人看了,就不会以为只有自己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告诉林公,明天我跟他商量遗录的事。我虽然不识几个字,可我记得的事,比他多。他忘了的,我替他补上。”

郑曜应了一声。陈铁生又蹭着墙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郑曜。他今天站窗前站了多久?”

“有一阵子。”

“往后他站窗前,你看着点。他站得久了,就扶他坐回来。他这个人,站窗前不是在看风景。他是在想事。想多了,人就累了。”

陈铁生蹭回自己屋里,关上了门。郑曜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回头看了看后堂里睡着的林义。风从闽江那边吹过来,把院子里的老桂树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