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咳声一闪即逝,像有人站在廊下借灰烟遮掩,故意压得极低。可江砚立刻抬头,眼神如刀。
“谁在外头?”
廊下那名黑袍使者没有动,倒是他身后两步远处,一名灰衣火务司小吏缓缓走出半步,手里还捧着一只被烟熏黑的签押匣。他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却还是按规矩先报了名。
“火务司夜签,姓程,名岳。”
这一声落下,屋里几人同时怔住。
程岳这个名字,正是东配廊签字链里那枚最容易被代署吞掉的名。可他如今亲自现身,意味着火场那边并非完全由霍字口令掌控,还有人被迫从烟里跑了出来,来不及再藏。
江砚目光落在那只签押匣上,问得极稳:“你来做什么?”
程岳喉结一动,声音像被烟刮过:“来补名。”
“补谁的名?”
“补火场代署的名。”他把签押匣搁到案前,手抖得厉害,“东配廊签字人不是霍副执事,是我。霍字口令是他传的,可代署先挂名,是我先按的章。火场第三棚改挂,也是我经手的。”
厅内一片死静。
黑袍使者眼底终于彻底变了。他没想到火场里还有人跑出来,更没想到对方直接把代署名递到案上来。
江砚看着程岳,问:“为什么现在才来?”
程岳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扛不住烟气与心口的石头:“因为火场里有人告诉我,今夜附册先入后,火场就能不编号。可我知道,一旦不编号,烧掉的就不是棚料,是我这代署名。霍副执事说,代署能救我,我信了半步。可我看见火势往证物棚那边拐,才知道他要借我的名,把火场一起塞进空册里。”
江砚听完,心里那最后一点悬着的线也落了。
他没有立刻替程岳定罪,也没有立刻替他脱罪,只把那只签押匣往附册边一放,低声道:“那就更该问名了。”
程岳抖着手,把自己的名牌从袖里取出递到案上,名牌背面还沾着一点被烟熏黑的蜡屑。江砚看见那蜡屑,目光微微一凝,伸手蘸了点火簿匣边缘的灰,轻轻捻开。
灰里有一点极薄的红线。
那不是寻常火灰,是封声油里混过的线痕,和方才尾响听证符上那道借判孔出自同一种手法。江砚的眼神一下子冷到极致。
火场不是临时起火。
是和微声沉没、保税先核一起被串起来的整套手法。
“还有一个人。”江砚缓缓道。
宫使立刻看向他:“谁?”
江砚没有立刻报,只抬手将程岳的名牌压进附册左下角,又把火场编号纸铺在其上,字字清晰:“火场编号立。代署名现。今夜涉霍字口令、封声油引火、附册借烧三案并案。”
说到这里,他才抬头,盯住黑袍使者。
“现在,轮到你报名了。”
黑袍使者面色骤沉。
江砚却不容他躲,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你把先签槽送来,你把保税凭证送来,你把火场代署也送来。可你一直只说位,不说名。今夜要过这道门,先问名代署。你若不报,附册不收,火场不立,刃也别想落。”
门外风声一紧,像整条廊道都跟着屏住了气。
黑袍使者沉默许久,终于缓缓抬头,露出被阴影压住的半张脸。
“霍瑾。”他说。
江砚盯着那张脸,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顿。
这个名字一落,火场、代署、先签槽、保税押付、微声沉没,终于在今夜结成一根完整的线。可他知道,这还不是尽头。霍瑾既然敢把自己放到台前,就说明背后还有更高一层的代署链在等着接手,只是今夜先被他逼出了第一个名。
而这,正是他要的。
先把火场编号,再把代署问名。火烧过的地方,不许再用空册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