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泥潭与死局

市长为了展现浦东开发开放“特事特办、急事急办”的新气象,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江逸和陈志远,直接当着所有日本客人的面给出了承诺:

“既然咱们双方的大方向和具体条件都已经谈妥了,剩下的就只是我们政府内部走完会签程序的问题,这部分还请两位不必担心。”

“江逸同志、志远同志,你们抓紧督办,最多三天之内,务必把正式协议书和相关文本全部准备好。”

“三天后,我们就在这里举行正式签约仪式,到时候我再来敬西园寺女士和堤先生一杯庆功酒!”

三天!

市长当着两家日本顶级财阀掌门人的面,立下了三天备妥协议书的军令状!

当时坐在台下的陈志远和江逸,心里甚至没有半点怀疑,满口答应了下来。

毕竟在西园寺皋月抵沪之前,陈志远就已经奉命把市计委、商委、经委、交委等几个主管部门跑了个遍,反复传达了市里的重视态度,各局的负责同志当时全都拍着胸脯表态“坚决服从全市招商大局、绝不在审批手续上拖后腿”。

当天夜里,外资委和浦东开发办的骨干们通宵达旦,仅用了一个晚上就把中英日三语对照的《扩大投资协议书》草案及五个附件整整齐齐地赶制了出来,第二天一早八点整,便由专人送进了各相关部门走会签程序。

可谁也没有料到,噩梦恰恰是从这份协议书送进各部门的那一刻开始的。

先是市商委那边突然卡了壳。

就在会签单送过去的当天上午,以华新百货公司为首的二十多家申海国营大型百货商场、二级批发站和日用百货公司,突然联名向市商委和市财贸办递交了一份厚达四十多页的《关于外资大规模进入商业零售领域对本市国营流通主渠道冲击情况的紧急反映》。

紧接着不到半天工夫,市交委、港务局和市经委的案头上,也雪片般地堆满了来自十几家国营储运公司、装卸车队以及三十多家本地纺织服装厂的联名报告。

那些原本在陈志远面前满口答应“积极配合”的处长、主任乃至分管副局长们,一看到这几十家国企联名递上来的材料,态度在眨眼之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们没有一个人敢公开说“不赞成引进西园寺和西武”,更没有一个人敢说市长的拍板不对。

相反,每个人的态度都端正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开口闭口都是“为了把市里交办的重点项目办扎实、不留政策后遗症”——

可一落实到会签盖章上,原本痛快无比的各部门却突然“出于谨慎考虑”,一下子提出了几十条“合情合理还合法”的问题!

商委商业管理处的戴建国处长拿着国企的账本找到外资委,满脸诚恳地表示:西园寺一下子要在申海铺开优衣库、全家便利店和S-Mart综合超市,这种“前店后厂、厂家直供、全天候营业”的独资或绝对控股零售业态,在国内尚无先例。

按照国务院现行规定,商业零售属于严格限制外资准入的敏感行业。

如果不把内销比例、网点密度以及对周边国营商店几万名在职与退休职工劳保福利的影响测算清楚,万一将来引发国营商店大面积亏损、国有资产流失,甚至引起商业系统老工人上访闹事,这个历史责任谁来背?

因此,这个步骤必须先请商业经济研究所和各区商业局开会“讨论一下”!

商业零售这一块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交委和经委那边又卡住了另一个环节。

经委行业处的宋立民处长和交委运输处的干部拿着联名信过来汇报:

外高桥自备码头为工业园自己的工厂运原料、出成品,大家坚决支持。

但协议书里写着允许西园寺物流车队与保税仓库向申海市内及长三角腹地延伸经营,这就直接触及了境内干线公路运输和国家物资储运的专营权红线!

现有十几家国营储运公司几千台货车、上万名司机的饭碗怎么办?国家对重要物资流通的调控权怎么保障?

这个环节必须先联合交通部驻沪机构和港务部门深入“研究一下”!

就连原本以为最十拿九稳的西武“王子酒店”项目,到了规划、土地和旅游局会签的时候,竟然也有人拿着“涉外高星级饭店总量平衡”、“陆家嘴与浦西核心地块国有土地资产评估保值标准”以及“超高层建筑消防与市政管网负荷复核”的规章条文,要求组织专家组重新进行一轮技术论证。

这个步骤讨论一下,那个环节研究一下。

今天商委说材料里缺一份本地百货行业利税对比表,让外资委补交;明天交委说保税运输的监管边界表述不够严谨,得退回去重拟条款;后天经委又说本地纺织行业对“优衣库”大规模内销成衣意见极大,建议增加“国产面料采购比例下限”与“内销配额限制”的附加条款……

一桩原本三两天就能走完签字盖章的协议书,就这样被那群在机关大院里浸淫了二三十年的政治老油条们,用一道道看似严丝合缝的规章程序、一份份冠冕堂皇的补充论证,硬生生地拖死在了半路上。

“简直是欺人太甚!混账透顶!”

坐在沙发上的陈志远越想越窝火,猛地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抓起桌上散落的一叠退回单,举在半空中又不知道要做什么,最终还是愤愤地扔了回去。

“志远,先冷静下来。”

站在窗前的江逸缓缓转过身来。

连日来的熬夜让这位市政府秘书长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黑色的胡茬,但他的神色却比平时更加冷峻。

“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自己越不能乱了阵脚。”

听到江逸的话,陈志远胸口起伏了几下,没有再往下说。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闭上眼睛,接连长呼了好几口浊气,紧绷着的肩膀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重新睁开眼时,他脸上的躁怒已经敛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冷意。

陈志远拉过椅子坐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低声道:

“抱歉,秘书长,这几天盯得太急,是我情绪太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