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荣添让儿子吼得难过,他最初的确是希望这个儿子能够读好书做大官光耀门楣的,但现在却真的是出于一片慈父之心才好意为他指点,没料到这儿子根本就不领情。
“你要经商,要出海,哪儿来的本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莫荣添相信,只要自己不提供经济援助,儿子就寸步难行。
莫钟书答得飞快,“不用你操心,我有……”他本想说他有钱,他的船还在货物也没有损失,一转念却改口道:“我还有十几间面馆。”
莫荣添嗤笑,十几间面馆,说得好听,可是他知道,除了总店,别的店面都是租来的。莫荣添旗下也有酒楼,知道饮食行业的固定资产能有多少,莫钟书就算把锅碗瓢盆都卖了也筹不到几两银子。
莫钟书又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作为回答。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莫荣添也没了耐心,挥挥手,“你先回去,好好想一想再说吧。”
莫钟书躬身行了一礼便离开了。莫荣添从开着的窗户望出去,见他往老太太的院子方向走去,心里升起一个疑团:难道老太太会把最后一千亩田都交给他?
莫钟书走进老太太房中时,她还午睡未醒。莫钟书在床边坐下,打量着睡眠中的老太太。
她似是睡得不**稳,微微皱着眉头,不时哼哼一两声。如今她是明显衰老了,白发满头皱纹满脸,很是憔悴,想来还没从那个传言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莫钟书轻轻抓起她放在被子外的一只手,那上面青筋暴突,还长了许多淡褐色的老人斑。
往事开始一幕幕地在他眼前回放。从老太太答应苏姨娘要把他当成亲孙子看待时起,老太太就真的对他照顾周到处处呵护让他平安长大,虽然她的初衷并不是让他自强独立但她却一步步地帮助他强壮起来,虽然他一次次地违逆她的意思但她却一次次地无条件退让了,就连后来他一意孤行要出海去,她也卖掉铺子给他筹钱。都说血浓于水,但这些年来,点点滴滴的亲情融合出来的祖孙之情,恐怕比血缘更浓厚吧?
望着床上那张老态龙钟的脸,莫钟书心头又酸又沉,暗骂自己太刻薄寡情了,一直紧揪着当年老太太与苏姨娘的一点恩怨不放,却忽视了她这许多年来对自己的养育之恩,甚至连一声“祖母”都不愿叫。
老太太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前面,拉着自己的一只手,目光中饱含着毋庸置疑的孺慕之意。
老太太眨眨眼睛,揉揉太阳穴,她没做梦吧?
“祖母,前些日子听到那些我在海上出事的谣言,吓坏了吧?”
老太太用另一只手扯扯自己的耳朵,她的眼睛是早就不太好使了,耳朵却还相当灵敏,今日是怎么回事?
莫钟书望着稀里糊涂的老太太,缓缓说道:“都是孙儿的疏忽,回来这么久也没想到要和祖母解说清楚。那只是一场误会,孙儿一直都很好……”
“小五,你刚才说什么?”这一句一声“祖母”,一口一个“孙儿”,听得老太太迷糊之极,严重怀疑自己幻听了。
“我说,之前的传言有误,我的船和货都好好地回到松江了,跟着我出海的人也都安然无恙。”
老太太焦急地反手攥着他的手,关节因为用力过度都发白了,颤声道:“不是这个,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是您孙子,当然叫您‘祖母’了。”莫钟书还没说完,就看到千朵万朵的菊花就在那张老脸上竞相开放,灿烂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