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灰袍的年轻生员跟旁边的人嘀咕:“太孙殿下真在里头?”
“在里头,我刚从讲堂门口过,亲眼看见的。”
院子里六七十号人正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院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几个靠门近的生员先看见的,低声说了句“北匈人来了”,声音不大,但一传十、十传百,院子里很快静下来。读书人们齐齐转过头去。
阿史那·拓真走在前面,换了件靛蓝的锦缎袍子,腰间的弯刀换成了礼刀,脸色比朝会上好了些,但眉宇间那股粗犷气还是压不住。
他身后半步是阿史那·明月,月白长袍,银冠束发,她身边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北匈人,身形瘦削,蓄着短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北匈文人袍子,腰间挂着一柄短刀。
“方先生。”拓真进了院子,朝方秉文拱了拱手,“听闻书院落成,我们过来凑个热闹。”
方秉文还了一礼,引着他们往讲堂走,方秉文将三人引到章衡面前。
章衡放下茶盏,点了点头:“叶护请坐。”
拓真在对面坐下,明月坐在他身侧。那个北匈文人站在拓真身后,目光在讲堂里扫了一圈——扫过满墙的书架,扫过书案上的笔墨,最后落在章衡脸上。
“太孙殿下。”拓真拱了拱手,“今日来,一是道贺,二是想跟大景的读书人切磋切磋。”
他侧了侧身,指了指身后的文人,“这位叫阿史那·图鲁,在我们北匈,是数一数二的才子。”
图鲁上前一步,朝章衡拱了拱手,官话说得有些生硬,但还算流利:“太孙殿下,久仰。”
章衡挥了挥手。
图鲁直起身来,没有坐下,站在讲堂中央,环顾了一圈,笑了笑。“方先生的书院修得雅致,不过,我有一事不解,大景的书院,教的都是什么?”
“经史子集,诗文策论。”方秉文道。
图鲁点了点头:“这些我们北匈也教,我北匈的读书人,学的是草原山川、畜牧射猎,也学文字算学,但我不明白,大景的书院,除了这些,还教什么?”
“教做人。”方秉文道,“读书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明理,明理之后,才能做一个有用的人。”
图鲁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底下有一种很直接的东西。“方先生这话说得好听,但我听说,大景的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考了一辈子试,到头来只会写几句诗,做几篇文章,真正能办事的,没几个,太孙殿下文名满天下,我久闻那首《醉花阴》,写得是好,但我想请教殿下一句,大景的读书人,除了写诗,还会做什么?”
院子里也安静了。六七十个读书人都挤在讲堂门口和窗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顾清之站在廊下,抓紧了拳头。
陈文远在旁边低声道:“这北匈人,好大的口气。”周砚扯了扯他的袖子:“别出声,听殿下的。”
“公主,这是你想问的吧?”
明月看着章衡点点头。
这北匈人真是处处想要彰显存在感啊。
章衡笑着回答道:“明月公主想要知道大景的读书人除了写诗还会什么。”
章衡转过身来,“我答你,大景的读书人,学的第一件事是立志,立志做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院子里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顾清之抬起头来看着章衡,目光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振奋。
林诗韵、沈婉婉、苏星月、柳仙等人都惊讶的看着章衡。
士子们纷纷讨论了起来,这几句话太振奋读书人心了。
明月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这四句话,说得大,但大景的读书人,真能做到吗?”
“做不到也得说。”章衡道,“说了才有人去做,一个人做不到,两个人做不到,一百个人里总有一个人能做到,一个人做到了,就能带动十个人。这就是书院的意义。”
一旁明月没有说话,目光里那种考校的意味淡了些,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章衡跟她对视一下,然后笑了。
这妞也爱上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