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战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靖海号撞碎水寨残存的栅栏,率先冲入内海。后面六艘炮舰鱼贯而入,炮口指向两岸残余的寨墙。周彪已经攻到中军木楼之下,楼中传出激烈的铳响。朱瞻均站在靖海号舰首,看着木楼二层的窗户被炸开,一个身着暗红袍服的老者被两名锦衣卫按在窗台上。
“老船主?”朱瞻均眯着眼。
那老者挣扎着抬起头,右手虎口处果然有一道陈年鱼叉旧伤,右颊淡疤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嘶声喊道:“朱瞻均!你断我四十年基业,大明天子也不会容你——”
朱瞻均没有听他说完,抬手做了个手势。周彪一记掌刀劈在老者后颈,声音戛然而止。
“留他性命,押回京师。”朱瞻均转身看向沈墨言,“李忠那边如何了?”
话音未落,后山方向传来三声清脆的铳响——那是约定的信号。片刻后,一艘小舢板从淡水河支流驶出,船头站着李忠,他身旁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赤足散发,手腕上隐约有一枚青色的玉锁。
朱瞻均跃下靖海号,涉浅水走上旧港栈桥。李忠的舢板靠岸,他亲手将那个瘦小的女孩扶下船。女孩抬起头,一双大而黑的眼睛里满是惊惧与茫然,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朱瞻均腰间那枚魏承祖手制的缠枝莲纹铜印时,忽然嘴唇颤抖。
“你……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朱瞻均蹲下身,将铜印解下递到她手中。铜印上刻着魏家的莲纹暗记,女孩的手指摩挲而过,眼泪夺眶而出。
“你爹在京师等你。”朱瞻均声音很轻,“他给你留了一句话——‘莲蓬底下好乘凉’。”
女孩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终于吐出那个在心中默念了十一年的下半句:“荷叶……中间……藏暗香……”
朱瞻均点了点头,站起身,望向远处海面上渐渐散去的硝烟。旧港水寨的残骸在退潮中露出水面,烧焦的木柱上还缠绕着半面残旗,旗上五瓣莲纹被火舌舔去了半边。
“沈墨言。”
“属下在。”
“传令:一,救出魏小娥,即刻派人护送回京,交魏承祖团聚。二,在旧港设临时巡检司,留两艘炮舰与三百陆兵驻守,清剿残匪,招抚各暗港舵主。三,将老船主押入靖海号底舱铁牢,沿途不得审讯,回京后交纪纲。四——”
他顿了顿,看向被押下木楼的老船主那佝偻的背影。
“四,传告各舰,今夜在旧港内海休整。明日一早,杨志率四艘轻舟沿旧港至满剌加的航道北上,把老船主这四十年来走私军器、勾连瓦剌的罪证,给我钉在每一处暗港的码头上。”
周彪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老船主方才喊的那句话……朝鲜王氏遗脉的事……”
朱瞻均抬手止住他。“我知道。老船主只是台前傀儡,幕后还有朝鲜那边的线。不急,先把南洋的根拔干净,朝鲜的枝蔓,回京后慢慢理。”
他抬头望向北方天际,暮色中最后一线残阳正沉入海面,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旧港的海风裹着硝烟与血腥味吹来,吹动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
“皇爷爷的五十整寿快到了。”朱瞻均低声自语,手中那枚从魏小娥腕上解下的莲纹玉锁被攥得发热,“这份寿礼,孙儿给您送定了。”
四月的南海,暮色苍茫。靖海号巨大的舰影横亘在旧港内海入口,舰首那面杏黄帅旗在晚风中猎猎舒展,旗上“大明皇太孙”五字在残阳下泛着金光。远处,凌波号已经驶入海峡东南出口,杨志的轻舟船队开始在旧港各处暗港张贴安民告示,而底舱铁牢中,那个纵横南洋四十年、勾连瓦剌与朝鲜、私铸火炮、掳掠工匠的海匪老船主,正蜷缩在冰冷的铁栏之后,听着头顶甲板上传来大明将士搬卸战利品的沉重脚步声。
朱瞻均回到靖海号舰楼,铺开一张新的南海舆图。灯火摇曳中,他的手指从旧港一路向北,经满剌加海峡,过七洲洋,停在泉州。又从泉州向西,沿运河直上,经临清、东昌、大同,最终落在京师的位置。
“下一步,该把漠北那条线收一收了。”他自言自语,提笔在舆图边缘写下四个字——
犁庭扫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