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的秋天,是从蛇山吹下来的风里带出来的铁锈味。
民国十五年九月二十九,围城已进第十七日。
沈砚之站在洪山南麓的临时指挥所前,脚下是湿透的秋草,远处城墙如一截发黑的巨兽脊背,横在暮色里。城头偶尔闪一下火光,那是北洋军的点射,子弹大多落进城外水塘,溅起一小圈泥泡,转瞬没了声息。
“总指挥,独立团送来最新侦察。”参谋周世襄披着一身泥水进来,把一卷图纸摊在木箱上,“宾阳门至忠孝门一段,城墙根部有暗道三条,其中一条被守军堵死,剩下两条还能容一人俯身通过。不过出口都在护城河边,白天过不去。”
沈砚之没抬头,手指沿着图纸上的城墙线慢慢划过去。
“程旅长呢?”
“程旅长在通湘门外侧壕里,亲自带敢死队挖交通沟。刚才又挨了一发掷弹筒,轻伤,不肯下来。”
沈砚之这才抬起眼。他今年三十八,鬓角已经掺了白,军装袖口磨出毛边,腰间那把从山海关带出来的雁翎刀没出鞘,刀穗却旧得像一段褪色的血丝。
“走。”他只说一个字。
周世襄知道拦不住,转身去拿斗笠。
城外三里,全是战壕。
北伐军的灰布军装和黄土几乎一个颜色,士兵们蹲在泥里,有的人在啃冷红薯,有的人把刺刀磨得嚓嚓响。看见沈砚之过来,没人大声嚷嚷,只把身子稍稍挺直一点——这是打了半年仗养出来的默契。
程振邦从一段塌了半边的交通沟里钻出来,钢盔上糊着泥,左颊贴一块染血纱布。他看见沈砚之,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砚之,你再晚来半日,我就把城门根刨穿了。”
沈砚之打量他一眼:“刨穿了你也别一个人钻进去。”
“那哪能。”程振邦拍拍腰后手榴弹,“我带了三百敢死队,今夜子时动手。你别拦我,这城再围下去,江西的孙传芳就要抄我们屁股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
他当然知道军情紧急。汀泗桥、贺胜桥两战虽胜,可武昌城高池深,守将刘玉春又是个死硬角色,北伐军连攻三次,尸首填了护城河,城头旗还是北洋的十八星旧旗。再拖下去,南北两线都要出问题。
可他也知道程振邦这三百人意味着什么。
“我只给你一营掩护火力,子时三刻,城头升三颗红色信号弹,你再上。”沈砚之说,“若三颗信号弹没起,你就给我缩回来,听见没有?”
程振邦收敛了笑,站直了,像在山海关校场誓师那天一样,抱拳:“听见了。”
夜里下起小雨。
武昌城像一头闭着眼的兽,只有四角的碉楼里偶尔晃过光。沈砚之趴在洪山观测所后坡,望远镜里能看见通湘门城垛间晃动的影子——那是北洋军的哨兵,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
子时将至。
城外忽然安静下来。连蛙鸣都被炮声吓走了,雨打在油布上,沙沙地响。
沈砚之低头看了眼怀表。
指针走到子时整。
远处通湘门方向,一声闷响。不是炮,是炸药包贴在城墙根炸开的声——程振邦的人,终于把暗道口的封堵炸开了。
紧接着,枪声像被点燃的草绳,从城根一路窜上城头。
“掩护组,放!”炮兵观测员吼了一声。
六门七五山炮同时喷火,炮弹不是砸城墙,而是越过墙头,直接落到城内钟楼、蛇山炮位附近。这是沈砚之特意交代的:不炸墙,只压城头火力,给敢死队留一条缝。
火光里,他看见一团黑影从护城河边窜出去。
是程振邦。
那人跑起来还是老样子,腰背微微弓着,像一头下山前的豹子。他身后跟着三百人,人人左臂扎白布,手提大刀和手榴弹,踩着搭在护城河上的木板冲过去。木板被机枪打断,就跳进水里,水花混着血花。
城头立刻泼下一排火雨。
沈砚之攥紧了望远镜。
一颗、两颗……他等着第三颗红色信号弹。
没有。
城头反而升起一颗白色流星——那是北洋军呼叫援军的信号。
“不好,”周世襄声音发紧,“程旅长被压在墙根了。”
沈砚之猛地站起:“预备队,跟我上。”
他平时极少亲自带队冲锋。可从山海关到现在,程振邦替他挡过三刀、挨过一发冷枪,武昌这一战,他不能让那个人死在城墙根下。
警卫排跟上时,沈砚之已经冲出指挥所。
雨更大了。
他踩着泥泞的战壕往前跑,耳边是子弹擦过钢盔的尖啸。跑到通湘门外时,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
程振邦背靠城墙,左腿被弹片削去一块肉,血顺着绑腿往下淌。他身边只剩四十几个人,其余全倒在护城河与城墙之间的开阔地上。北洋军在城头扔下成束手榴弹,爆炸的气浪把泥块掀到半空。
“程振邦!”沈砚之大喊。
程振邦抬头,雨水顺着脸往下流,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你不是说三颗信号弹没起就缩回来?我偏要打你脸。”
“少废话,上绳子!”
城外预备队架起竹梯,把浸了水的棉被搭在上面挡子弹。沈砚之亲自拽住一根麻绳,冲进城墙死角,一把抓住程振邦的胳膊:“走!”
程振邦却不动。
他指着城头,声音忽然低下来:“砚之,你看。”
沈砚之顺着他手指望去。
城头一名北洋军军官举起马灯,朝下喊话:“城是吴大帅的城,命是自己的命!放下枪,留活路!”
话音未落,城下敢死队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兵——沈砚之记得他叫小豆子,湖南醴陵人,上个月才补进队——突然从死人堆里爬起来,怀里抱着一捆手榴弹,谁也没拦住,他就已经冲到城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