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河师兄看了甄贤公公一眼,把火气压了压,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吱”的一声。
“罗洪的话不好听,可也不是全无道理。”甄贤公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地说,“破案就是这样,谁都有嫌疑,查清楚了才能洗清。你莫急,我们一个一个地查。”
“那咋个查?”罗洪来劲了,把椅子往前拖了拖。
我建议分两组:“一组查二师叔,一组查东西哥。”
“为啥子查东西?”美河师兄抬起头。
“东西师叔今天在茶话会上,跟那么多人在一起。他要是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把藏宝图的事说出去了呢?”罗洪说,“再说了,他从茶话会下来之后,一直跟杨超越他们打麻将,中间有没有离开过,我们也不晓得嘛。”
“东西不会。”师傅说。
“阿爷,您不能凭感情用事。”罗洪一本正经地说,“法律上讲,每个人都有嫌疑,查清楚了才能排除。您不能因为东西是您徒弟,就把他排除在外。”
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那一眼里头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恼火,可到底没发作。
“行了。”甄贤公公站起来,把茶杯搁在桌上,“就按罗洪说的,分两组。我和罗真一组,查美河。光灿,你和罗洪一组,查东西。今天晚上就查,莫拖。”
“那竹杖呢?”美河师兄问。
“竹杖今晚送走。”甄贤公公说,“你亲自送,送到陈老道手里。藏宝图丢了,竹杖不能再丢了。”
“好。”美河师兄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樟木柜子跟前,掏出钥匙开了锁,把竹杖从里头取出来。竹杖用蓝布裹着,他夹在腋下,又回头问了一句,“表叔公,那铜片呢?”
“铜片在我身上。”甄贤公公拍了拍胸口,“洗澡睡觉都不离身。”
“好。”美河师兄点了点头。
“等等。”甄贤公公叫住他,“你送竹杖之前,先去一趟鸿盛酒楼,把东西叫回来。就说家里有事,让他马上回来。”
“好。”美河师兄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院子里响起他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屋里只剩下甄贤公公、师傅、罗真罗洪和我。罗洪搓了搓手,凑到师傅跟前,笑嘻嘻地说:“师爷,咱们现在就去查东西师叔?”
“查啥子查。”师傅把刀鞘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可那刀鞘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东西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他要是会出卖咱们,我把这把刀吞了。”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查归查,可不能像审犯人一样审他。”师傅站起来,把刀鞘重新系在背后,铜扣“咔嗒”一声扣紧,“走,去鸿盛酒楼。”
“现在就去?”罗洪愣了一下。
“现在就去。”师傅已经走到门口了,“再不去,东西那桌麻将就散了。散了再找,就不好找了。”
罗洪赶紧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我:“金娃子,你去不去?”
“去。”我站起来。
“那你走快点,师爷腿长,一步顶我两步。”
我们三个人出了武馆,沿着老街往鸿盛酒楼走。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灯泡瓦数小,光是昏黄昏黄的,照得地上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路边有家卤肉铺子还没关门,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卤水的香味飘出去老远。罗洪吸了吸鼻子,脚步慢了下来。
“师爷,要不咱买个卤猪蹄带上?东西师叔爱吃这个。”
“你是自己想吃吧?”师傅头也不回。
“我这不是替东西师叔考虑嘛。”罗洪嘿嘿笑了两声。
“买了你提。”师傅说。
“好嘞!”罗洪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卤肉铺子跟前,掏出几张角票,买了两只卤猪蹄,用油纸包着,提在手里。那油纸包还冒着热气,油把纸洇透了,透出深褐色的印子。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鸿盛酒楼门口的时候,罗洪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金娃子,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酒楼二楼靠窗的那张桌子上,东西哥正跟几个同学打麻将,手边搁着一杯茶,脸上贴了两张纸条,大概是输了牌。他旁边坐着杨超越,也在摸牌,嘴里叼着根烟,烟灰老长一截,忘了弹。
“东西师叔输惨了。”罗洪咧嘴笑了。
“走。”师傅推开门,大步流星地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