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布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对面这个年轻人一眼,随后哈哈一笑,指了指陆深,
“你呀,无论聊什么,最后总能绕回到你的本行上去。”
话音刚落,放在坚毅桌上的那部电话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而短促的蜂鸣。
在安静的椭圆形办公室里,这声铃响显得格外突兀,就像是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房间里那层虚伪而温情的闲聊薄纱。
老布亲自站起身,迈着略显迟缓的步子走到办公桌后,拿起听筒听了两句,然后对着话筒低声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让他先在罗斯福室等一分钟。”
挂断电话后,老布没有立刻走回来。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陆深,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带着几分做媒般的戏谑,又像是带着几分政治家特有的试探,
“陆,真是巧了。正好有个老朋友过来拜访我……
不过说起来,你们两位在以前的酒会上应该也算是相识。
今天正好赶在一块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借我这间屋子,坐下来重新认识认识?”
听到重新认识认识这几个字,陆深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他心里很清楚,前面那半个小时关于捕虾季和华盛顿秋风的寒暄,全都是毫无意义的铺垫;
直到这部电话响起,老布今天把他叫进白宫的真正目的才算是终于浮出了水面。
陆深缓缓放下手里的骨瓷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脸上挂着得体微笑,微微欠身回答道,
“既然是总捅先生您的朋友,那么,自然也就是我陆深的朋友。客随主便,全凭总捅先生安排。”
老布显然对陆深这种滴水不漏的态度感到非常满意。
他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按下了桌上的内线通话器,对着外面的秘书吩咐道:“把我们的客人带进来吧。”
不一会,椭圆形办公室的木门,随着一阵轻微的合页转动声,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陆深原本正平静地注视着门口的方向,可当那个穿着深蓝色条纹西装,身材略显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迈步走进他视线的一刹那,饶是以陆深如今的城府与定力,他的瞳孔还是收缩了一下,心底掠过了些许惊讶。
走进这间象征着美利坚最高权力殿堂的人,竟然是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公司掌门人——克雷斯维尔!
陆深偏过头,目光幽深地看了老布一眼。
那一瞬间,许多原本零散的线索在陆深的脑海里迅速拼接成了完整的图案。
难怪昨天夜里国税局和瑞士警方那边的压力刚刚加上去,圣路易斯那边今天一早就没有了动静;
原来这位被逼到绝境的航空业巨头,在长岛听完了摩根的宏伟蓝图之后,并没有选择和摩根一条道走到黑,而是转过身来,动用了他积攒了一辈子的政治人脉直接走通了老布的路子,跑来白宫投案求生了!
迎着陆深的目光,老布却像是根本没看到一样,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慈祥而热络的笑容。
他主动走上前去,一手挽住克雷斯维尔的胳膊,另一只手亲热地将陆深也招到自己身边,站在办公室中央的那枚巨大的总捅徽章地毯上,热情洋溢地替两人做起了介绍,
“来来来,约翰,我给你重新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兰利历史上最年轻也最能干的陆副局长,我这几年在外交和情报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陆,这位是麦道公司的克雷斯维尔总裁,咱们米国航空工业的顶梁柱。”
站在地毯对面的克雷斯维尔,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却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让他体验了什么叫作度日如年的年轻人,后背的衬衫其实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但他终究是在商海里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
在老布话音落下的瞬间,克雷斯维尔立刻在略显僵硬的脸上挤出了谦卑而又热络的笑容,主动往前迈了半步,微微弯着腰,向陆深伸出了自己宽厚的右手,
“陆副局长,久仰大名,今天终于有机会能在总捅先生这里当面向您问好了。”
实际上,在华盛顿这个并不算大的顶层名利场里,无论是在五角大楼的防务晚宴上,还是在肯尼迪艺术中心的慈善酒会私下场合里,陆深以前是见过克雷斯维尔几次的。
只不过在当时,麦道公司是旧军工复合体的急先锋,而陆深是正在崛起的新势力推手,双方道不同不相为谋,连走过去碰一下香槟杯的敷衍都懒得做。
而现在嘛……
陆深看了一眼旁边笑容满面的老布。
不管克雷斯维尔今天揣着什么心思来的,既然老布亲自搭了这个台子,这位即将谢幕的总捅的面子,他陆深今天不能不给。
于是,陆深脸上的冷淡瞬间化作如沐春风般的微笑。
他也伸出自己的右手,与克雷斯维尔的掌心轻轻一握,
“克雷斯维尔先生太客气了,麦道公司的F-15战斗机一直是我们保卫自由世界天空的利剑,我对您也是神交已久。”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陆深清晰地感觉到,这位航空巨头的手心是冰凉的,而且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寒暄过后,老布满意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带着他们重新回到了会客沙发区落座。
这一次,老布没有再端起茶杯闲聊天气。
当三人重新坐定之后,这位年迈的总捅收敛了脸上多余的笑意,目光平静地看着陆深,开门见山地说道,
“陆,我今天把你们两位请到一块,也就不兜圈子了。
克雷斯维尔先生的父亲当年在国会山的时候,就和我的父亲是很好的朋友,算起来,他和我也算是几十年的老相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