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高昂，那双许久未曾有过神采的眼眸里，此刻亮得惊人。

“子不类父？哈！”

“我笑你，枉担了几十年懦弱宽仁的虚名，到头来，骨子里竟都是你们刘氏的种性呐！”

“可是，母亲，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我......败了。”刘据的声音里充斥了颓然与不解。

他输光了一切，母亲为何反而如此高兴？

卫子夫摇了摇头，声音却放轻了，“不。”

“据儿，你已经成功了。”

刘据的脸上更加茫然了。

卫子夫没有立刻解释，她转身，对着殿外的宦官吩咐了几句。很快，太子妃史氏便带着几个尚在总角之年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那是刘据的妻儿。

看到那几个因为惊惶而小脸煞白的身影，卫子夫脸上那种近乎疯狂的亢奋瞬间褪去，化为了无尽的温柔。她上前几步，张开双臂，将几个吓坏了的孙儿紧紧地搂在怀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以为，你起兵是为了什么？”

刘据张了张嘴：“清君侧，诛国贼......”

“然后呢？”卫子夫追问。

“然后......然后让父皇看到真相，让大汉重归正途。”

“糊涂！”卫子夫冷喝一声，“你以为你那个父皇，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松开怀里的孙儿，一步步走到刘据面前，俯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知道江充是小人，知道李广利是草包，知道钩弋宫里那个女人的野心！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老了，他怕了！他怕我们卫家功高震主，怕你这个太子声望太盛，他在害怕，害怕年轻的太子，害怕衰老的自己！所以他放任那些豺狼来咬我们，来试探我们！”

“你若是一直忍着，他便会觉得你懦弱可欺，一步步将我们蚕食干净！你的姐姐，你的表兄，就是下场！”

“可你今天，起兵了！”

卫子夫的声音再次高昂起来，带着一种淋漓尽致的痛快。

“你用最激烈的方式告诉了他，告诉了全天下！你刘据，不是只知宽厚的扶苏！你是天下臣民渴望的储君，你是宽厚的太子，你是刘家的血脉，你...也是会拔剑，会杀人的！”

“你杀光了江充那伙摆在明面上的走狗，把整件事闹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他想再装聋作哑，已经不可能了！”

“你把那颗名为‘猜忌’的种子，亲手种进了他的心里！他以后再看李家，再看钩弋宫，都会想起今天长安的血！这，就是你的成功！”

刘据呆呆地听着，脑子里一片轰鸣。

原来.......是这样吗？

“快走吧。”

卫子夫的声音终于疲惫了下来，她轻轻推了儿子一把。

“趁着城门还未彻底封锁，快出城去。”

她的目光无比坚定，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天子老了，他只是一时的糊涂，他需要时间来想明白这些事情。这一切的罪过，都由娘一个人来承担！”

“不！母亲！”刘据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双目赤红，“儿子岂能独自苟活！”

“刘据......”

卫子夫的手，轻轻抚上儿子的脸颊，一如他起兵前夜那般。

“娘因为有你这样的儿子......娘骄傲啊！”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水，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

“你必须走。去避一避风头......等着你父皇，真正清醒回头的那一天。”

几个小皇孙被卫子夫护在身后，此时也像是感受到了这股生离死别的气氛，小手死死抓着祖母的衣角，依依不舍地哭喊起来。

“奶奶......不要走......”

“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