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函看着嬴政认真的说着。
“以前您摸到纸,心里想的是......‘此人为了这张纸死在了朕面前’。”
“但从今日起,当您再摸到纸,您必须在心中明确地对自己说......”
“‘这张纸取代了笨重的竹简,让大秦的政令传递快了三倍。”
“这不是他死去的痕迹,这是他还活着的方式。他正在通过这张纸,替朕治理天下。’”
嬴政搭在案上的手猛的停住了。
孙玉函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直接接着往下说。
“高炉冒出的浓烟是在告诉您,大秦的锐士手中多了一把能斩杀敌寇的百炼钢剑。”
“田里发芽的红薯是在告诉您,明年大秦能少饿死多少黔首。”
她看着嬴政。
“陛下,我们跨越两千年来到这里,把命留在大秦,绝不是为了让整座咸阳宫变成囚困您的牢笼。”
“器物是死的,但器物发挥的作用是活的。”
“您不能只看到他们消散时的画面,您得看到......他们换了一种方式,活在了大秦的每一寸土地上。”
话音落下。
屋内彻底安静了。
嬴政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孙玉函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自己面前这张平整的木案上。
以往每每看到大秦的新事物,他的胸口便会涌上一股沉闷的郁结。
可此刻,他顺着孙玉函的话重新去想。
那些人没有彻底消失。
他们的命,融进了大秦的国运里。
良久......
嬴政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重新看向对面的孙玉函,先前眼底的阴鸷与焦躁已经散去了大半。
“以器物之用,代生死之念。”
嬴政低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
“此法,比你前日教朕的那套数数的法子,更合朕的心意。”
听到嬴政这句话,孙玉函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她低下头,双手重新绞在一起,小声嘟囔了一句。
“只要......只要能帮到陛下就好。”
嬴政看着她这副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方才高谈阔论、直指他心结的时候,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可话一说完,他不过是多看了她一眼,这人便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去。
嬴政端起案上的温水抿了一口,放下碗后靠回了案后。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孙玉函,忽然开口。
“孙玉函,朕有一事,自昨夜在上林苑见你第一面起,便一直想不通。”
孙玉函被嬴政突然的转折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向他。
“陛、陛下请讲......”
嬴政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
“你先前的那些人,不说个个皆是胆魄过人,但也能正常与旁人沟通。”
他停了一下。
“唯独你,虽在医理上能与常人交谈,但平日里却说话吞吐......”
“朕实在想不明白,似你这般胆小怯弱的性子,后世究竟为何会选中你,让你孤身一人来这大秦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