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
“嗯。”
“你看他们,怕不怕死?”
阿古想了想。
“怕。”
“那他们为什么还冲?”
阿古没答上来。他看着那些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城门里冲,有人被枪打中了倒下去,后面的人就从倒下去的人身上跨过去,继续往前冲。
“我也不知道。”阿古说,“可他们好像觉得,冲进去比活着更要紧。”
郑曜站在街边看了很久。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人脸上,凉飕飕的。那些年轻人还在冲,喊声被雨声盖住了一些,可脚步声更清楚了。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的,一下接一下。
他忽然想起林义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回,明知道要吃亏,还是往前冲。冲了,不一定赢。不冲,一辈子都在后退。”
他转过身,往回走。
阿古跟在他后面。
“郑叔,我们不看了?”
“不看了。回去。”
“回去做什么?”
“回去点那个东西。它该到时辰了。”
回到会馆,郑曜推开门,走到后堂。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三下。火苗跳起来,照在他手上。
他坐下来,把火苗拨了拨,稳住了。
阿古站在门口,看着他。
“郑叔,外面都换天了,你还点这个?”
“外面换天,会馆不换。”郑曜说,“林公交代的,每天都要点。”
阿古没再说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福州光复的消息传遍了全城。将军署被炮弹打中了,清军竖了白旗。街上到处是剪辫子的人,有的自己剪,有的被人按着剪。郑曜坐在后堂里,听着街上的喧哗。鞭炮声、锣鼓声、人的喊声,混在一起,震得窗纸都在抖。
来福跑进跑出,带回来一堆消息。说孙道仁当了都督,说许崇智当了司令,说将军署门口换了旗子,红底黑字的十八星旗。说街上的人都在说“光复”,都在说“民国”。
“郑叔,什么叫民国?”来福问。
郑曜想了想。
“大概就是——没有皇帝了。”
“没有皇帝了?”来福的眼睛睁得很大,“那谁说了算?”
“不知道。”郑曜说,“可能是大家说了算。”
来福没听懂。郑曜也没再多解释。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后堂里,比平时多坐了一会儿。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桂树。桂花还没开,叶子绿着。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福州的时候,这棵树还很小,是向公让人种的。种的时候向公说,树长大了,会馆就稳了。
现在树长大了。可向公不在了,林公不在了,陈铁生也不在了。会馆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把那盏铜座白瓷的物件端起来,放在手心里。火苗跳了一下,照着他的脸。
“向公。”他小声说,“天换了。”
火苗没有回答。它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林公。”他又说,“陈叔走了。”
火苗又跳了一下。
“会馆的事,我管着呢。”
那天傍晚,毛允良从南台过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湿了半边,说是路上被雨淋的。他在后堂坐下,郑曜给他倒了碗茶。
“外面怎么样了?”郑曜问。
“热闹了几天。”毛允良说,“剪辫子剪得到处都是。有几个年轻人跑到南台来,说要给孩子们剪辫子。我把他们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