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集:陈铁生的刀

“我记着。”

“还有。”陈铁生说,“毛允良那边,你替我说一声。我在南台的时候,他照看了我不少日子。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说话冲,他忍了我很久。你替我跟他说句谢。”

“陈叔,您自己跟他说。”

“等他来,我怕我说不清了。”陈铁生说,“有些话,得趁脑子清楚的时候交代。”

那天下午,来福从南台赶来了。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陈铁生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

“进来。站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来福走进来,站在床边。陈铁生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

“结实了。南台的饭养人。”

来福鼻子一酸,把头低下去。

“别哭。哭什么。”陈铁生说,“我问你一句话。阿团最近练得怎么样?”

“天天练。早上站桩,下午练刀。一天没断过。”

“阿山呢?”

“阿山也能站一炷香了。就是脾气犟,跟人比划的时候,输了不肯认。”

“不认输好。”陈铁生说,“不认输的人,才肯下死功夫。你跟他说,输了不认没事,可输了不练,才是丢人。”

来福点了点头,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怕自己忘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

陈铁生让郑曜把窗子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他手上。他的手已经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了,指节很大,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阿古端了碗粥来,他喝了三口,摆摆手。

“不喝了。够了。”

他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的。郑曜坐在床边,没有走。陈铁生忽然开口了。

“郑曜,你说,我这一辈子,值不值?”

郑曜想了想。

“值。”

“怎么值?”

“您打过硬仗,教过孩子,守过会馆。这几样,做成一样就不容易了。您做了三样。”

陈铁生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

“我年轻的时候,脾气太臭。打过自己人,骂过自己人。有些人被我骂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我有时候想起来,觉得对不起他们。”

“那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不会因为过去了就没了。”陈铁生说,“可我那时候不懂。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能把事办成,得罪几个人算什么。后来老了,才明白,人不是这么用的。你骂走一个人,他就再也不会替你办事了。你护住一个人,他能替你办一辈子的事。”

郑曜没说话。他把粥碗放在桌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郑曜。”

“嗯。”

“你守会馆,跟林公守不一样。林公守的时候,是熬。你守的时候,得换个法子。林公把门关着守,你得把门开着守。让外面的人知道,会馆里还有人。有人,就有人来。有人来,就有人传。有人传,就不怕忘。”

郑曜点了点头。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陈铁生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匀下来。

“陈叔,您歇着。”

“嗯。”陈铁生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你也去歇着。明天还得早起。”

郑曜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他在门边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月光落在陈铁生的脸上,照出他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陈铁生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点笑。郑曜把门轻轻带上。

那一夜,他没有睡实。后半夜他起来了两回,走到陈铁生的门口,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第一回还有呼吸声,第二回也有。第三回他没有起来,因为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