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尽头,风更硬了。
孙孝义停下脚步,最后一级台阶被冻得发白,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身后的侧殿里,诵经声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一层隔着的厚棉絮,捂住了所有的悲喜。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座承载了无数泥胎与记忆的偏殿,面向茫茫群山。
天还没完全亮透,山岚如雾,层层叠叠地压在远处的峰峦上。寒风从北面灌下来,卷着细碎的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他的道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角翻飞,露出里面深色的绑腿。他没有缩脖子,也没有拢袖口,只是那样站着,任由冷意顺着领口往里钻,一直渗进骨头缝里。
这风真大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叶像是被冰水浸过一样,凉飕飕的,带着股松针和枯草的味道。这种冷,让他觉得清醒。刚才在侧殿里,看着那些泥塑,听着弟子们压抑的哭声和随后的诵经声,心里头那股子热乎气儿还在胸口打着转。现在好了,这一阵冷风,把那点热气儿给吹散了,只剩下一副冷硬的骨架子。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眼前的迷雾,投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山下,是江湖,是恶人谷曾经盘踞的地方,也是如今百废待兴的人间。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连绵起伏的山脊线,灰蒙蒙的,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在那片灰暗背后,有着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有活着的,也有死去的。
赵守一那张憨厚的脸,忽然就在脑子里跳了出来。
那小子力气大,心也实。上次大战,赤练真人毒烟弥漫,是他用身子挡住了那团黑雾,硬生生扛了三息时间,才让钱守静有机会炼丹破局。后来赵守一倒在血泊里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雷法剑,指节都泛白了。孙孝义记得自己当时冲过去,想合上他的眼,却发现那双眼睁得大大的,盯着天空,好像在问:这仗,打完了吗?
还有周守拙。
那个平时最爱讲笑话、看似不正经的家伙。阴风真人驱使万鬼围攻时,是他设下了八卦镜阵,引鬼自己烧自己。最后一刻,他被鬼爪撕开了胸膛,血喷了一地,却还咧着嘴笑,冲着孙孝义喊:“师弟,你看我这阵法,是不是比你的符画得好看?”
孙孝义当时没笑出来。他只是咬着牙,把周守拙的尸体背回了茅山。
那时候他觉得恨。恨这些妖道,恨这世道,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强大到能护住所有人。
但现在,站在这山顶风口,那种恨意似乎淡了一些,或者说,沉淀了下去。
他想起钱守静。二师兄话少,整天闷头炼丹,像个哑巴。可每次出征,药囊总是备得最足的那个。白骨真人尸毒肆虐,钱守静当场炼丹,以毒攻毒,最后把自己毒得七窍流血,却还把解药推给了别人。他走的时候,连句遗言都没留,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青紫,像个睡着了的老僧。
吴守朴呢?那个机灵劲儿十足的三师弟。机关消息一道,他总能找到生门。这次为了掩护新入门的弟子撤退,他触发了一个隐蔽的陷阱,整个人被落石砸中……
孙孝义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画面。泥泞中的搏杀,符纸燃烧时的焦糊味,雷法轰鸣时的耳膜震颤,还有同伴倒下时沉闷的声响。每一帧画面,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心口上慢慢割。
痛吗?当然痛。
但这痛不是用来哭的。眼泪流干了,石头还是石头,泥人还是泥人。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聚焦在远处的山峦上。
视野里的雾气稍微散开了一些,露出了几座清晰的尖峰。阳光开始尝试穿透云层,在山腰处投下一缕淡淡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