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买家峻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桌上摆着三份材料,一份是安置房停工项目土地抵押情况汇总,一份是云顶阁酒店近三个月流水摘要,还有一份是花絮倩凌晨两点发来的微信截图——解宝华在牡丹厅喝酒时跟人碰杯的原话:“他不让我过好年,我就让他过不了年。”
买家峻把第三份材料锁进抽屉。前两份摊开,用红笔在关键数据下面划了双线。
八点二十五分,常军仁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国土局长老郑。老郑五十出头,头顶稀疏得能数清根数,坐下就掏手帕擦汗。三月的天,他额头上那层油光就没干过。
“买家书记,这个土地抵押的事……”老郑把一份台账复印件推过来,“情况比较复杂。安置房项目用地一共一百七十三亩,出让时约定的是净地交付、专款专用。但去年八月份,解迎宾的华荣公司以‘融资需要’为由,把其中九十二亩做了抵押,抵押权人是——”他顿了一下,拿手帕在嘴上按了按,“是省城一家叫‘润德投资’的公司,法人代表叫常卫东。”
买家峻看常军仁。常军仁面色不变:“我侄子。”
老郑的手帕差点掉地上。
“别慌,老郑。”常军仁给自己倒了杯水,“我侄子常卫东,前年从银行辞职下海,搞了个投资公司。去年春天,解迎宾找到他,说有个过桥资金的需求,用土地抵押,三个月回款,利息给到年化十五。我侄子贪那点利息,接了。”他喝了口水,“我知道这事以后,让他把合同、流水全部复印了一份送我。我看了,抵押手续是合规的,问题出在后面——解迎宾拿了这三千二百万,没有一分钱用在安置房项目上。”
买家峻把红笔搁下:“钱去哪了?”
“三笔。”常军仁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笔一千二百万,转到了杨树鹏控制的‘鑫隆商贸’账户,用途写的是‘建筑材料采购’,但鑫隆的经营范围里根本没有建材这一项。第二笔九百万,直接汇到了境外——具体是哪个境外账户,我侄子那边只有汇出记录,收款方是一个BVI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第三笔一千一百万,分五次提取现金,每次都不超过五十万,规避大额监管。取现人是一个叫‘二子’的,真名宋二强,杨树鹏的司机兼保镖。”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扭头问老郑:“土地被抵押了,安置房项目又停了工,这两件事之间,国土局有没有做过风险评估?”
老郑的手帕又上来了:“买家书记,我实话实说。当初办抵押的时候,我们局里经办人提过异议,说安置房用地抵押要上市政府常务会。但当时分管城建的周副市长批了个‘急事急办’,直接走了绿色通道。我……我顶了两个月,没顶住。”
“周副市长现在人呢?”
“昨天下午跟解秘书长一起去省城了,说是汇报工作。”老郑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买家峻掏出手机,给市纪委书记发了条短信:“建议对周国平同志启动函询程序,事由:安置房用地违规抵押。”发完,他抬头看老郑,“老郑,你不用紧张。你把当时的审批材料原件、经办人情况说明、还有周副市长的批示复印件,今天下班前送到调查组老陈那里。主动配合的,组织上会考虑。”
老郑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常军仁等老郑出去,把门带上,才说:“我那个侄子,昨晚给我打电话,说润德投资背后还有一层——常卫东只是明面上的股东,实际出资人是一个叫‘刘姐’的女人,真名刘文丽,在省城开了三家夜总会。我让人查了刘文丽的背景,你猜她是谁?”
“解迎宾老婆的表妹。”买家峻从材料里抽出一页,“昨晚老陈那边也挖到了这条线。刘文丽名下还有一家商贸公司,跟杨树鹏的鑫隆商贸共用同一个财务总监。这个财务总监上个月刚在海南买了一套别墅,全款。”
常军仁啧了一声:“水底下全是蚂蚱,一竿子下去能串七八个。”
“串得越多越好。”买家峻把材料归拢,“周副市长这条线先按住不惊动,让他自己心虚。督导组下周一进驻,到时候所有材料打包送上去,省里自然知道谁在裸泳。”
九点半,老陈的电话打进来。
“买家书记,机场那边昨晚蹲了一宿,解迎宾没出现。但是——”老陈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查到一张用别人身份证订的机票,今天上午十一点飞香港,订票人手机号实名登记是解迎宾的老婆。另外,杨树鹏名下的三辆车轮流在绕城高速上转了一整夜,其中一辆昨晚十一点半进了云顶阁地库,凌晨四点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车尾明显沉了一截。”
“后备箱装了东西?”
“不知道。但那辆车今天早上八点停在了城东二手车市场,挂上了‘出售’的牌子。杨树鹏这是要出货变现。”
买家峻想了想:“云顶阁那边动手。你现在带人过去,把后厨采购单、库房进出记录、还有地下车库的监控硬盘全部封存。花絮倩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她配合。注意——只拿账,不拿人。杨树鹏的尾巴先别踩,让他觉得自己安全。”
老陈应了一声,又问:“那机场那边?”
“继续盯。十一点那班飞机,你安排人在登机口候着,只要解迎宾露头,直接留置。手续我来协调。”
挂了电话,买家峻看看表,九点四十。他给韦伯仁发了条微信:“伯仁,周副市长那边,你帮我打听一下,他昨晚在省城见了谁。别让人知道。”
韦伯仁秒回:“收到。另外——解秘书长今早没来上班,说是在省城‘汇报工作’。我估计今天回不来。”
买家峻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几秒。韦伯仁这人,以前通风报信都是模棱两可,今天把“我估计”三个字打出来,说明他也在划清界限了。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前提是墙真的开始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