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0章 查账查出一本烂账,送货送来一

税务所来查账那天,齐啸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没挪窝。

来的是三个人,领头的姓郑,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戴一副圆框眼镜,翻起账本来手指头蘸唾沫翻得飞快。齐啸云让老郑把近三年的流水、库存、进出货单全搬出来码在会议桌上,郑税务翻了半个钟头,忽然停在一页进货单上不动了。

“齐总经理,这批湖丝是去年九月从南浔进的,单子上写的是特级,进价二十块一担。但我看你们往外卖的时候,绸缎成品标的是‘优级’——特级跟优级差着一个等级呢,进价差三块,卖价差五块。这中间的账怎么平的?”

齐啸云凑过去看了一眼单子,脑子里转了一圈——这批湖丝确实是特级进的,但入库的时候验货发现有三分之一的货受潮发霉,降级处理了。可这事当时经手的是他爹手底下老账房先生,老账房去年冬天中风走了,交接的时候只交了一摞单子,没交代这批货降级的事。他接手之后光看了总数对得上,没细抠每一单的等级差。

“郑税务,这批货当时有损耗,部分降级处理了。降级的记录应该有单独的损耗单,我让人找找。”

郑税务把圆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找。找到了今天下班前送过去。找不到的话,这一单就得按虚报等级算——补税加罚款,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齐啸云心里骂了一句娘。赵坤这老东西够阴的,专挑这种陈年旧账下手。这一单金额不大,罚也罚不了多少钱,但税务所一旦开了罚单,报上就能登“齐氏绸缎庄偷税漏税被罚”,名声坏了,银行那边的贷款马上就得收紧。

他脸上没带出来,客客气气把郑税务送出门,转头把老郑叫进来:“那批湖丝的损耗单,去找。库房、账房、老账房的遗物,翻个底朝天也得给我翻出来。”

老郑一头汗跑出去,齐啸云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掏出手机给莹莹打了个电话。那头接起来声音压得低:“在查了。我上午去了趟老账房家里,他儿媳妇说他走之前把一些旧账本搁在阁楼上没动,我正在翻。找到了给你送过去。”

“你快着点。税务所给了半天时间。”

“知道。”

挂了电话,齐啸云又拨了个号码给兴贤里七号那个姓周的老头。他昨天让老郑给莫老憨送白面的时候顺便留了个话——让莫老憨今天下午来公司一趟,说有事商量。莫老憨准时来了,腰上还缠着布带子,走路一瘸一拐的。齐啸云让他坐下,倒了茶,开门见山:“莫叔,阿贝这两天在绣坊干活挺踏实的,你别担心。但她一个人住兴贤里,你回松江之后她没人照应,我这有个想法——你干脆在上海多住一阵子,等腰伤养利索了再回去。住的地方我来安排。”

莫老憨搓了搓手:“齐老板,这不合适吧……我这人闲不住,成天待着吃白饭,心里不踏实。”

“不白吃。”齐啸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单子递过去,“我库房缺个看夜的,晚上值个班,白天歇着。活不重,就盯着门户。一个月工钱不多,但管吃管住,你腰伤养好了还能帮阿贝一块儿干点活。”

莫老憨拿着单子看了半天,眼圈有点红:“齐老板,你这是变着法儿帮我。”

齐啸云摆摆手:“我库房真缺人。你要是不干,我还得另找。”

莫老憨点了头。齐啸云当天下午就让人把库房后面那间小屋子收拾出来,铺了床支了桌子,又让老郑给莫老憨弄了副旧被褥。安排完了这些他出门往顾记绣坊走,走到半路碰见老郑气喘吁吁跑回来:“总经理!损耗单找到了!在老账房遗物里头夹着,就一张纸,盖了当时的库房章。我拿过来了!”

齐啸云接过来扫了一眼,折好揣兜里:“送税务所,现在就去。另外——你去打听一下‘顺通商行’最近在干什么,他们既然给咱们使绊子,自己屁股底下不见得干净。”

老郑应了一声跑了。齐啸云拐进顾记绣坊的时候,贝贝正坐在绣架前面生闷气。顾老板站在旁边搓着手说好话,地上搁着一匹撕烂了的缎子——本来是要绣那幅缠枝牡丹的底料,结果料子本身有问题,绣上去针脚吃不住,绷紧了一扯就裂。

“这批缎子是在顺通商行买的!”顾老板气得直跺脚,“说什么‘特供上等料’,我花了双倍价钱,结果烂成这样!这不是坑人吗?”

齐啸云走过去拿起那匹缎子看了看,手指头一捻就明白了——经纬线粗细不匀,染色的时候浸的时间不够,看着光鲜,一上绣架就露馅。他扭头问顾老板:“顺通那边给别的绣坊也供料了?”

“供了!城南五六家绣坊都用他家的缎子,前两天‘锦云坊’那边也撕了两匹,跟我这个毛病一模一样!”

齐啸云掏出手机给老郑发了条消息:“查顺通商行供的缎子,城南绣坊挨家问,把烂料子收几匹当证据。”

贝贝把手里那匹撕烂的缎子往地上一摔,站起来拍了拍手:“齐先生,你这消息来得正好。我上午去找过顺通的人,他们柜台伙计说什么‘料子没问题,是你们手艺不行’——我当场拿他们柜台上摆的样品绣了三针,针脚整整齐齐的,那伙计脸都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