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父母尚在江南，养父重病在床，我来到沪上，只为筹措医药费，接他们来此生活。”贝贝转过身，眼神坚定，“无论我的身世如何，养育之恩重于一切。若我真是莫家女，我定会寻回亲生父母，却绝不会舍弃养父母。”

齐啸云闻言，心中暗自赞叹。他见过不少世家女子，面对身份巨变，或是欣喜若狂，或是惶恐不安，像贝贝这般清醒坚韧，始终不忘养育之恩的，实属难得。

“你这份心意，令人敬佩。”齐啸云微微颔首，“莫隆伯父与林氏夫人，若是知晓你这般品性，定会欣慰。只是眼下时机未到，赵坤耳目众多，我们不能公开此事。你需要照常经营绣坊，不动声色，我会继续调查当年旧案，收集证据。”

“赵坤便是当年构陷莫家的幕后黑手？”贝贝问道。

“正是。”齐啸云神色凝重，“此人野心勃勃，心狠手辣，当年伪造通敌信件，查封莫家家产，甚至暗中安排人抱走你，斩断莫家血脉传承。如今他身居高位，掌控沪上部分军政力量，想要扳倒他，绝非易事。”

二人正低声交谈，绣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灰布短衣的老者站在门口，神色恭敬，目光在齐啸云身上停留片刻，上前拱手行礼。

“齐少爷，可还记得老奴？”

齐啸云转身看向老者，微微一怔，随即认出对方：“你是……莫家当年的管家，莫忠？”

老者正是莫忠，当年莫隆被捕之后，他拼死护住莫隆，助其逃出牢狱，此后隐姓埋名，带着莫隆辗转各地，躲避赵坤追杀。半月之前，他前往齐家拜访，恰逢齐家主外出，只留下口信，如今终于寻到齐啸云。

“正是老奴。”莫忠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几分激动，“老奴寻遍大江南北，终于打听到少爷时常来此绣坊，特来相见。”

贝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她隐约猜到，这位老者口中的“莫家”，便是她身世所指的家族。

齐啸云连忙示意莫忠进店，关上绣坊木门，隔绝外面行人视线。

“莫忠伯，这些年你与莫隆伯父身在何处？为何迟迟不曾露面？”齐啸云急切问道。

莫忠长叹一声，在椅子上坐下：“当年牢狱之变，老奴拼死救出老爷，赵坤派人四处搜捕，我们只能在偏远乡下隐居，不敢踏入沪上半步。老爷心系家中妻女，却惧怕赵坤察觉，牵连夫人小姐，只能隐忍至今。”

“我近日查阅齐家藏书阁旧卷宗，发现当年通敌信件乃是伪造，查封的莫家产业尽数流入赵坤手中。”齐啸云将昨夜的发现一一说出，“卷宗末尾夹着纸条，写着‘莫隆未死，旧部已护其出城’，想必便是你所留。”

莫忠震惊不已：“少爷竟能找到那卷旧档？当年齐家先祖暗中留存卷宗，知晓内情，老奴也曾留下字条，没想到时隔多年，终于被人发现。”

“莫隆伯父如今身体可好？”齐啸云追问。

“老爷身体尚可，只是常年忧心夫人小姐，心中郁结。”莫忠看向一旁的贝贝，目光仔细打量，越看越是心惊，“这位姑娘……容貌竟与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老奴听闻，沪上出现一位擅长水乡刺绣的女子，随身携带半块玉佩，便猜到，遗失多年的大小姐，或许已经回到沪上。”

贝贝心中一震，上前一步：“你便是莫家管家？你知道我的身世？”

“老奴当年亲眼看着乳娘抱走大小姐，混乱之中，未能阻拦。”莫忠声音哽咽，“老爷和夫人日夜思念大小姐，这么多年，从未放弃寻找。二小姐莹莹，老奴也曾远远见过，姐妹二人容貌酷似，皆是夫人所出。”

真相一点点铺开，贝贝只觉得心口发烫。她终于明白，为何莹莹看见她的玉佩会那般震惊，为何齐啸云看向她的眼神如此复杂。她不是无依无靠的弃婴，她是莫家大小姐，莫隆与林氏的长女。

“我养父母在江南，养父身受重伤，急需医治。”贝贝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我想要先安顿好养父母，再认祖归宗。”

“大小姐孝心可嘉，老奴绝无二话。”莫忠连连点头，“老爷和夫人若是知晓大小姐心怀感恩，定会体谅。只是如今赵坤依旧在沪上监视莫家余脉，我们行事必须万分谨慎。”

齐啸云思索片刻，开口安排：“莫忠伯，你先寻一处隐蔽的住处安顿下来，不要随意露面。我会找机会带你去见林氏夫人与莹莹，告知他们莫隆伯父尚在人世。贝贝这边，依旧照常经营绣坊，不要显露异常。”

“只是有一事棘手。”莫忠面露忧虑，“当年赵坤伪造信件，所用印章印模，被他的心腹周奎秘密收藏。周奎如今是赵坤身边红人，深得信任，印模被他藏在私宅密室之中，想要拿到手，难如登天。没有印模作为证据，即便我们指证赵坤，他也可以矢口否认。”

齐啸云眉头紧锁。印章印模是扳倒赵坤最关键的证据，没有这份实证，所有指控都只是空口无凭。赵坤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沪上，仅凭一卷旧卷宗，根本无法撼动他的地位。

“周奎的私宅守卫森严，硬闯绝无可能。”齐啸云沉吟道，“只能寻找机会，智取印模。贝贝，你绣坊地处支巷，来往人员复杂，平日里多加留意，若是有可疑之人靠近，立刻告知我。”

贝贝点头应下：“我明白。只是莹莹那边，是否应该告知她真相？她这些日子心中煎熬，夹在姐妹情谊与青梅竹马的情意之间，十分痛苦。”

提起莹莹，齐啸云神色柔和了几分，却又带着一丝愧疚。他与莹莹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可自遇见贝贝之后，他的心绪已然改变。他不愿伤害莹莹，却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

“我会找机会与莹莹坦诚相谈。”齐啸云轻声道，“婚约本是父辈定下，不该成为束缚。莹莹聪慧通透，她会明白。”

三人又商议了许久，敲定接下来的行动计划。莫忠先行离开绣坊，前往城西一处偏僻院落暂住；齐啸云则继续以合作绣品为由，时常前来绣坊，一方面掩护贝贝，一方面及时互通消息。

莫忠离开之后，绣坊内只剩下贝贝与齐啸云二人。

贝贝走到绣绷前，拿起绣针，却久久没有落下。她心中思绪万千，有找到亲人的欣喜，有对养父母的牵挂，也有对未知前路的忐忑。

“齐少爷，”贝贝轻声开口，“若是我真是莫家大小姐，当年乳娘为何要抱走我？她又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