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想了想:“那个乳娘现在在哪儿?”
“闸北。还活着,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脑子倒还清楚。”
贝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玉,又看了看桌上莫晓莹莹留下的云片糕,忽然问了一句:“齐先生,你觉得我是吗?”
齐啸云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琢磨了一下才答:“玉是一对,绣法同出一门,长相又这么像。从道理上讲,八九不离十。但道理归道理,事得办实了。你要是愿意去,我明天来接你。”
贝贝点了点头:“行,我去。”
齐啸云站起来要走,走到展位口又折回来:“对了,还有件事——昨天那个赵部长,你注意点。那人不是什么善茬,他要是再来展会上跟你搭话,你客气归客气,别多说。”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好。”齐啸云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旋针,回头教教莹莹。她昨晚琢磨到半夜没琢磨出来。”
贝贝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这人说话办事雷厉风行的,倒是挺对她脾气。
第二天上午齐啸云果然来接她。两个人坐了辆黄包车往闸北去,拐进一片窄巷子,最后在一排低矮的平房跟前停下来。齐啸云敲了敲门,里头有个老太太应了一声,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腰弯得厉害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她眯着眼看了齐啸云一眼:“齐家少爷?你上回送来的米还没吃完呢,又送东西来了?”
“袁奶奶,今儿没带东西。带了个人来给您瞧瞧。”齐啸云侧过身让了让。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贝贝脸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扶着门框盯了贝贝好一会儿,嘴里念叨了一句:“这……这怎么跟莹莹姑娘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贝贝进了屋,老太太招呼她坐下,翻出来一碟子花生糖搁在桌上。贝贝没急着问话,先跟老太太聊了几句家常,问她身体怎么样、日子过得下去不。老太太说齐家少爷隔三差五送点米面油来,日子还过得去。
聊了一会儿,贝贝才把玉佩摸出来搁在桌上:“袁奶奶,您认得这个不?”
老太太一看见那半块玉,手就抖了。她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泪就下来了:“认得。这是二小姐的。当年大小姐、二小姐一人一块,我亲手给她们挂脖子上的。”
贝贝心里咯噔一下:“二小姐?”
“你是二小姐。”老太太攥着那块玉不撒手,上上下下打量贝贝,“你跟你姐姐莹莹长得一模一样。你丢的那天晚上是我抱着你从后门跑的,跑到半道上被人截住了,那人拿刀逼着我把你搁在码头边上的破棚子里。我搁下你跑了,回去跟太太说孩子没了,太太当时就背过气去了。”
老太太说到这儿拿袖子抹了把脸:“我对不住你。可我那时候不搁下你,那人就要杀我。我回了家一宿没睡着,第二天偷偷跑回码头去找你,破棚子里已经没人了。我找了好几天没找着,后来就再没敢跟人提过这事。”
贝贝攥着手里的玉佩,嗓子发紧,但没哭。她问了一句:“当年是谁让你抱我走的?”
老太太摇了摇头:“我不认得那人。他蒙着脸,说话带沪上口音。后来我才知道,是赵坤那边的人。太太一直不知道,只当是乱的时候把我吓跑了把你丢了。”
贝贝闭了一下眼睛。赵坤——就是前天展会上那个穿中山装、看着面善心黑的赵部长。
从老太太家出来,贝贝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齐啸云跟在她后头没催她。过了好一会儿,贝贝回头看了他一眼:“齐先生,你替我约一下莹莹。明天,还是展位上见。我给她回话。”
齐啸云点了点头。
第二天,贝贝到展位的时候莫晓莹莹已经在了。她眼睛果然还肿着,见了贝贝先站起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想问又不敢问。贝贝走到她跟前,把脖子上那块玉佩摘下来,搁在莫晓莹莹手心里。
“你帮我戴上。”贝贝说。
莫晓莹莹的手抖了一下,把那半块玉翻过来,跟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的那半块对在一起。两块玉拼成一个完整的圆,中间那个“莫”字严丝合缝。
莫晓莹莹把拼好的玉环挂在贝贝脖子上,又拿自己脖子上的红绳系好了。做完这件事她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一把抱住了贝贝。
贝贝被她抱住的时候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把手抬起来在她后背上拍了拍:“行了行了,别哭了。我这儿还开着展会呢,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莫晓莹莹松开她,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那你跟我回家见娘。”
“见。但得等展会完了。我这儿还有几幅绣品没交出去,答应了人家客商的,不能撂挑子。”
莫晓莹莹使劲点头,又补了一句:“那我天天来陪你。”
贝贝看着她哭得红通通的鼻头,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明天来的时候别带云片糕了,带点咸的,我吃甜的吃腻了。”
莫晓莹莹破涕为笑:“那我给你带酱鸭。”
“行。”
两个姑娘在展位里面对面站着,脖子上各挂着一个完整的玉环——拼起来才完整的那块玉。外头豫园里人来人往,有客商进来看绣品,有游客凑热闹拍照。贝贝擦了把脸,回头招呼客人去了。莫晓莹莹在旁边帮她递绣绷子,递完了又去帮她给客人倒茶,忙前忙后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嘴角却翘得压不下来。
周师傅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悄悄问贝贝:“这谁啊?怎么跟你长得一个样?”
贝贝头也没回:“我妹妹。”
周师傅“哦”了一声,过了两秒回过神来:“你妹妹?你不是独生女吗?”
贝贝把绣绷子往架子上一挂,回头冲周师傅乐了一下:“刚认的。亲的。”